第92章 尋魄
香爐裡的青煙微微晃了一下,鈴聲一聲聲傳來
三聲長,兩聲短,再三聲長,每一響都像是敲在江述的腦殼上。
江述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慢慢地像是要飄出自己的身體。
周圍的空氣變涼了,陰冷的氣息籠罩在他的周遭,讓他的骨頭都顫抖了起來。
他的手背上忽然泛起一道金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貼在了皮膚上。
守土公的泥眼眶裡,暗金色的光無聲地亮了起來。
江述心裡踏實了不少,只要有守土公在,他就穩若泰山。
第七聲鈴響落下的時候,江述已經聽不到大殿裡的任何聲音了。
白蠟燭的火苗還在陣法外沿跳動著,但他看不到了。
他睜開眼,眼前已經不是大殿的房梁和燭火,而是一片灰色的虛空。
他看向自己的身體,手都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灰霧。
四處望去,這灰色的濃霧遍佈在自己的視線當中,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混沌。
腳下沒有地面,但他踩上去卻有實感。
江述吸了一口氣,這裡連呼吸都要失去了溫度,周身籠罩在無盡的寒意之中。
這裡就是陰境了,這是一個以前的自己完全無法想象的地方。
他正想試著找一找溫時雨,就聽到了鈴聲。
叮鈴——叮鈴——不遠不近,節奏和入定前聽到的一模一樣。
他循著鈴聲往前走了幾步,灰霧中漸漸浮出一個人的輪廓。
那人也正朝他走來,身形從霧裡一寸一寸地顯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小銅鈴。
溫時雨走到他面前站定,臉上的表情比在陽間時更凝重了幾分。
溫時雨沉聲說:“在這個世界裡,有一些魑魅魍魎,它們會假扮成我們彼此的樣子,也可能不是假扮,是我們自己受到陰境的影響,判斷力下降,看到的東西和真實混在一起,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簡單明確的方式,隨時能確認對方是不是本人。”
江述想了想,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掌心朝前,正對著溫時雨,說:“如果我把手伸出來對著你,常人看到這個動作,第一反應是拍手,你不用拍,你用剪刀手剪過來,做那個手勢。”
溫時雨點了點頭,說:“可以,記住了。”
兩人在灰霧中往前走了一陣,周圍始終是那片無邊無際的灰。
一股燃香的味道絲絲縷縷鑽入了鼻腔之中,江述傾訴了一下,這味道正是剛才在大殿做法時燒的那三炷香的味道。
他偏頭看向溫時雨,溫時雨顯然也聞到了,對他定定地點了下頭。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朝香味飄來的方向走去。
江述猜想這香的味道,也是為他們引路,同時可以起到規避邪祟的效果。
隨著香味越來越濃郁,江述的目光鎖定了灰霧中一個躺著的人。
距離越來越近,那個人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他裹著薄毯,蜷縮在蒲團上,正是溫行雲。
他臉色無比蒼白,在這樣的陰境裡,像一塊冰冷的岩石。
江述怔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的身體也會出現在這裡。
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這與他們完全不同,大抵是因為溫馨雲的魂魄有缺,所以在這個由魂魄構成的世界當中,他就是昏睡狀態。
溫行雲本人正裹著毯子坐在大殿陣法外面的蒲團上,由若樸道長守著。
溫時雨解釋道:“是他的魂魄投射在陰境裡的影像。”
溫時雨蹲下身,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陶瓶子。
那瓶子不大,約莫巴掌高,陶土燒製的,表面沒有上釉,土褐色的質地。
瓶頸細長,瓶口封著一張褪色的硃砂符紙。
江述有個業餘愛好就是逛各地的博物館,他認出了這是宋代魂瓶的規格。
魂瓶,古代陪葬用的明器,專門用來引導亡魂。
溫時雨把瓶子託在手心裡,瓶口對準蒲團上躺著的溫行雲,說:“這是我們溫家祖傳的魂瓶,我弟弟被吸走的兩魄,一魄還殘留在女殭屍本體那裡,另一魄可能已經散在陰境裡了,這隻魂瓶能感應到溫家血脈的魂魄碎片,靠近了就能引出來。”
他把魂瓶的瓶口對準溫行雲的眉心,封在瓶口的硃砂符紙微微亮了一下,紙面上符文泛起一層暗金色光暈。
蒲團上躺著的溫行雲忽然動了一下,他的眉心處慢慢浮出一點光。
那光極微弱,大小和螢火蟲差不多,飄飄忽忽地從溫行雲的眉心升起來,在魂瓶瓶口上方懸停了一下,嗖地一聲被吸進了瓶子裡。
江述屏著呼吸,直到那點白光被完全吸進瓶子裡,才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第一次看到人的魂魄,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那一小團光點被從眉心引出來的時候,他有那麼幾秒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明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東西,卻是溫行雲完整的三魂七魄中不可替代的一塊碎片。
溫時雨把魂瓶緊握在手心,目光嚴肅,說:“有了這一魄,它就能帶著我們找到另一魄,我弟弟的兩魄是從同一個本體上被吸走的,彼此之間有感應,魂瓶現在收了一魄,裡面的魄會自己往女殭屍本體的方向偏,我們跟著它走,就能找到那個操控者藏在哪。”
他從夾克內側口袋裡又掏出一個銅製的羅盤,遞給江述。
銅面磨得鋥亮,邊緣鏨著一圈細密的刻度。
羅盤的指標是一根極細的銀白色短針,針尾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紅色珠子。
一看這東西,江述就能感受到,這肯定是極厲害的法器。
上面斑駁的痕跡,也能看出,這是傳家的古物。
溫時雨指著羅盤上的銀白短針,說:“這是趕屍羅盤,我們溫家用它來追蹤特定屍體的方位,它的指標可以鎖定任何帶有陰氣的目標,現在指標裡封了一絲我弟弟的魄的氣息,魂瓶帶著我們找方向,羅盤幫我們修正路線,我負責引魂,你負責盯盤,一旦指標偏了,馬上告訴我,兩個人配合著走,明白了嗎?我弟弟的魂魄現在就交在我們兩人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