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真靈歸位
陸淵低頭看著掌心中那團淡金色的真靈記憶,沉默了許久。
這是玄真子留下的真靈記憶,但這不是神魂。
因此,玄真子確實已經身隕道消。
相應的,那一滴魂血也已經消耗殆盡。
陸淵將手掌緩緩合攏,將那團真靈記憶收入袖中,然後轉過身去,望向院門的方向。
林汐瑤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院門處,墨青色勁裝在風中微微拂動,飛燕劍懸在腰間,尚未出鞘。
她望著陸淵,那雙清徹的眼眸中翻湧著一抹複雜的神色。
“先生,方才為何不……”
“時機未到。”陸淵搖了搖頭。
林汐瑤點頭答道:“也好,和趙家鬥個兩敗俱傷,划不來。”
其實,她心裡很擔心陸淵真的動手。
因為陸淵一旦動手,必然要引來業力反噬。
本就快到極限了,再引來業力反噬,更撐不下去了。
陸淵望向院牆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穹,悠悠說道:“走,我們去一個地方。玄真子前輩的心願,還未了結。”
林汐瑤蹙起眉頭,不解地望著他。
陸淵沒有解釋,只是邁步朝永珍神宮的方向行去。
……
片刻之後,永珍神宮之中。
陸淵跨入地靈宮的青銅門,進入鏡中世界。
穿過那片混沌的迷霧,眼前豁然開朗。
鏡中世界一如往日。
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天地。
青山如黛,綠水如鏡,漂浮在破碎的鏡面上。
天穹雲廬之中,天地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飲瓊漿玉露。
只是這片天地中,鮮有生氣。
沒有鳥鳴,沒有蟲吟,沒有風聲,甚至連竹葉摩擦的沙沙聲都沒有。
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死寂空間。
在破碎青川旁邊,有一座鏡面洞府。
此時。
器靈玄真子盤膝坐在洞府正中央那塊巨大的石碑前,依舊是那副清癯儒雅的模樣,青衫廣袖,髮髻以一根竹簪束起,面容與院中坐化的玄真子一模一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冷酷與凌厲。
相比於外面的玄真子,眼前的器靈玄真子是虛幻的,呈現半透明狀,像是被時光沖刷了千萬遍的琉璃,雖然輪廓依舊清晰,卻總覺得下一刻便會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感受到又外來的氣息靠近,器靈玄真子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流轉著千年的孤寂與滄桑。
他望著陸淵,目光中帶著幾分疑惑,幾分探尋。
“你來了。”器靈玄真子睜開眼簾,目光落在陸淵身上,眼中有一絲冷漠。
陸淵沒有說話,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右手,緩緩張開手掌。
掌心中,那團淡金色的真靈記憶正緩緩流轉,散發出一種超越了生死界限的玄奧氣息。
器靈玄真子的目光落在那團真靈記憶上,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
他的身體僵住了。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般,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團真靈記憶,盯著其中流轉的每一縷光華,盯著其中蘊含的每一道熟悉至極的氣息。
他知道陸淵手裡的是什麼。
那是他自己的氣息。
是他另一半身體的氣息。
四方天地伴隨著他的情緒翻湧,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團真靈記憶,指尖卻在距離光暈寸許處停住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器靈玄真子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的問:
“他……死了?”
陸淵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而從容:“世事無常,或許是命運註定你們要真靈歸位。”
器靈玄真子最終沒有伸手去接那團真靈記憶。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蒲團上,望著那團淡金色的光華,那張向來冷酷凌厲的面容上,頭一回露出了猶豫與掙扎交織的神色。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才開口問道:“他在外面承受的是苦恨,還是化解了執念?”
陸淵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股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期待,望著他臉上那種想觸碰卻又不敢觸碰的恐懼,忽然想起了玄真子坐化前最後那句話。
“我只想知道答案。”
這兩個人,明明是同一個人的兩半神魂,卻承受著截然不同的痛苦。
一半被困在地靈寶鑑中,承載了過去的痛苦,成為器靈。
另一半活在外面的世界,彷彿是自由的,卻承受了千年的思念、愧疚與絕望。
如今,外面的那一半已經坐化,只剩下這團真靈記憶。
這團記憶中承載的東西,對器靈玄真子來說,或許比死亡更加沉重。
因為他擔心,另一半身體在外面查到了關於妻兒的殘酷事實。
所以他不敢收回這團真靈記憶。
他害怕。
害怕那些他等待了千年的答案,會將他僅存的一絲希望也徹底擊碎。
陸淵明白他在擔心什麼。
他見過玄真子聽到“不曾”二字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見過那雙赤紅眼眸中最後一絲光芒熄滅的瞬間,見過一個活了千年的修仙者,在被魂血湮滅時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卻在聽到那個答案時徹底崩塌。
玄真子被困在地靈寶鑑中整整一千年。
支撐他活下來的唯一信念,就是妻兒。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只要能從地靈寶鑑中出去,就能找到他們,就能知道他們的下落,就能彌補這一千年的虧欠。
可是……
答案卻那麼殘忍。
這份痛苦,實在太過沉重。
陸淵輕輕嘆了口氣,開口說道:“這份真靈記憶或許會帶來更大的痛苦,所以……前輩考慮之後再做決定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器靈玄真子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聽懂了陸淵的意思。
這團真靈記憶裡,沒有他想要的答案。
甚至可能比沒有答案更殘酷。
器靈玄真子抬起眼簾,望著陸淵,那雙總是冷酷凌厲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
有渴望,有恐懼,有期盼,有絕望,有一千年來積攢的所有思念與不安。
他看著那團真靈記憶,內心萬分掙扎。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問道:“他找到妻兒的下落了嗎?”
陸淵沉吟片刻,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器靈玄真子的眉頭驟然皺緊。
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找到了,還是沒找到?
點頭又搖頭,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找到了還是沒找到?是活著還是死了?是幸福還是苦難?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這背後的真相肯定比他猜測的更加複雜。
他低下頭去,望著自己那雙攤開在膝上的手掌。
這雙手曾經握過劍,曾經結過印,曾經在千年前那個靈氣充沛的時代斬殺過無數妖魔。
如今卻只能待在這片死寂的天地中,日復一日地守著那局永遠下不完的殘棋。
他張了張嘴,想要追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從陸淵的目光中看到了某種讓他心頭髮涼的東西。
那是一種深沉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憐憫。
器靈玄真子閉上眼睛,將胸中翻湧的千萬個疑問硬生生壓了下去。
沉默許久,他睜開眼睛,問道:“大仇得報了嗎?”
這一次,陸淵的回答很明確,搖了搖頭,答道:
“沒有。”
器靈玄真子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驚訝的目光。
他所謂的大仇,指的自然是和師兄趙玄明的仇。
正常情況下,那已經是千年前結下的仇。
千年時間過去,趙玄明也應該在千年前便化作一捧黃土了。
這段仇怨應該早就在時間長河中消泯了才對,可陸淵卻說“沒有”。
這讓他想到了一種極為可怕的可能。
這個念頭在器靈玄真子的腦海中炸開,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千年沉寂的黑暗。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虛幻的面容上那些萬年不變的平靜在這一瞬間寸寸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震驚與殺意。
終於。
他伸出手,緩緩去拿那團真靈記憶。
他的手指在觸到那團淡金色光華的瞬間劇烈顫抖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般縮了回去。
但他咬了咬牙,再次伸出手去,將那團真靈記憶握在了掌心中。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那團真靈記憶緩緩塞進額頭之中。
真靈歸位。
記憶融合。
器靈玄真子的身體在同一瞬間劇烈震顫起來。
他的雙目驟然睜開,瞳孔劇烈收縮,眼中翻湧著千般情緒。
有震驚,有憤怒,有悲傷,有絕望,還有一絲癲狂。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整個人從蒲團上滾落下來,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額頭,口中發出一陣陣破碎而沙啞的低吼。
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人的慘叫,更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嘶嚎。
他在青石地面上瘋狂打滾,撞翻了石案上的棋盤,黑白棋子灑了一地。
撞得周圍的鏡面破碎得更細碎。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頭髮,指甲嵌入頭皮,一滴滴金色的神魂之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團團刺目的痕跡。
顯然,迴歸的這段記憶對他來說是極大的刺激。
他看到了。
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在外面尋遍了千山萬水,找遍了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村落,卻始終找不到妻兒的半點蹤跡。
看到了最後那一刻,趙玄明說出“不曾”二字時,另一半自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千年的等待。
終究只是一場空。
許久之後,器靈玄真子才慢慢安靜下來。
他像是虛脫了般緩緩坐起來,雙腿蜷縮在身前,雙手無力地垂在膝上。
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後,額頭上滿是金色的神魂之血,那雙總是冷酷凌厲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然後他開始笑。
那笑聲沙啞而淒厲,在空寂的茅廬中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像是無數個自己在同時狂笑。
笑著笑著,他又開始哭。
淚水無聲地從眼眶中湧出,順著那張清癯的面容滑落,滴在青衫上,洇開一片又一片的溼痕。
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形似癲狂。
陸淵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沒有說話,沒有催促,靜靜的等他平復下來。
又過了許久。
器靈玄真子的笑聲和哭聲終於漸漸平息。
他抬起頭來,望向陸淵。
那雙空洞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簇火焰。
“趙玄明真的還活著?”
陸淵點了點頭。
“活著。應該是封脈停壽,近期才甦醒。肉身萎縮嚴重,但神識極強。在有魂血的情況下,前輩幾乎沒有反抗的餘地。”
器靈玄真子聽到這話,仰頭狂笑起來。
“好!很好!”
他的笑聲在茅廬中迴盪,震得牆壁上那些竹簡簌簌作響。
“看樣子,老天也覺得我這一千年的苦恨不能白受,還把趙玄明這卑鄙的東西留給我!”
他說著到最後,放聲狂笑起來。
那笑聲中裹挾著一股讓人心頭髮涼的兇狠與冷酷,還有一種在黑暗中悶燒了千年終於要噴湧而出的熾烈恨意。
玄真子成為器靈的這一半,本來就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被困在這片死寂的天地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守著那局永遠下不完的殘棋,獨自承受著千年的孤獨與煎熬。
因此他的脾氣更加兇狠冷酷。
或許只有這種兇狠和冷酷,才更適合去復仇。
陸淵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前輩打算如何做?”
器靈玄真子緩緩抬起頭,眼中已沒有了方才的癲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水下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既然他還沒死,那我就親自去討這筆債。”
陸淵思考片刻,說道:“關於前輩有真靈分身這件事,趙玄明應該是知道的,所以他應該還會有下一步動作,我擔心前輩會遭受他的雷霆手段。”
器靈玄真子沉思片刻,頷首道:“沒錯,趙玄明這個人心性卑劣,手段狠辣,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頓了頓,轉而提醒道:“你也要小心一些,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話。這個人的卑劣,是刻在骨子裡的,即便修為有成,心性也不會改。”
陸淵點頭答應:“我從未信過他的話。”
器靈玄真子沉吟片刻,說道:“我回來見你,本來有另外一件事要說的,但因為假魂血的出現,耽擱了。這樣也好,你去浮生山觀月洞,我在那裡留了一件天機寶物,可觀過去測吉凶。”
“好,出去之後,我便將寶物取來。”陸淵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