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這仗不算敗

一九四九年二月初，春節剛過，中原大地寒意未消。

四十軍特務團隨野戰軍主力軍列一路南下，穿越華北平原，跨過黃河腹地，一路挺進豫南地界。

剛剛結束平津戰局的北方戰場徹底塵埃落定，北平和平解放、天津攻堅完勝，華北全境底定，全軍上下士氣高昂。

從鄭州下了火車，部隊開始步行南下。

特務團還是一樣，衝在部隊最前面，大概兩天路程。

一路上，很多匪軍只要看到解放軍，不是舉手投降，就是掉頭就跑。

很多縣城，甚至是開啟了大門，完全沒有一點抵抗。

戰士們速度很快，不到五天，已經殺到了豫南，前面就是武漢。

這裡的地形又不一樣了，跟平原不一樣，跟東北也不一樣。

這裡的地形更復雜，丘陵、河溝交錯。隱蔽性極強，極其適合山地設防、伏擊固守。

此時駐守豫南前沿的，不再是東北、華北的中央軍殘部，而是桂系第七軍主力部隊。

桂軍，北伐鐵軍、老牌精銳，常年盤踞兩廣，山地作戰、村落防禦、近戰搏殺、陣地固守能力非常強。

特務團二營前衛巡邏分隊深入柳家坳周邊偵察，驟然與桂軍前沿潛伏哨爆發遭遇戰。

短促交火之下，前衛排猝不及防，被桂軍精準火力放倒五人，倉促後撤報信。

接到敵情通報，二營長崔廣林馬上命令部隊衝了上去。

從偵察到的情況，這只是桂軍普通警戒分隊，殘敵弱旅、不堪一擊。

全團上下，從幹部到戰士，無人放在心上。

常年碾壓中央軍主力的慣性勝利思維，讓所有人都輕視了這支南國桂軍。

可是二營一衝上去，馬上感覺到了壓力。

這些匪軍作戰跟以前那些匪軍完全不一樣，作風兇悍不說，作戰意志強，配合默契。

三營連著衝鋒、迂迴好幾次，都被打下來了，傷亡近百。

一線指揮的副團長謝輝一邊命令三營、四營加入戰鬥，向左右迂迴，一邊讓人彙報。

戰況彙報到了團部，劉福堂、張維民馬上趕到了一線。

雖然劉福堂心裡也早有預料，但確實沒有太在意。

從目前特務團的實力來看，不說是王牌，一般的匪軍不是對手。

既然三個營已經上去了，那就不管了，放手讓謝輝指揮。

這是主力團副團長，因為受傷，調到軍政學校學習了一年，才下來。

這樣的骨幹，到主力團都能當團長，確實不用太擔心。

戰術部署依舊是東北、華北屢試不爽的穿插合圍、火力破障、突擊清剿打法。

所有人都篤定，半小時之內，必定全殲守敵、拿下陣地。

上午八點整，霧氣稍散，戰鬥正式打響。

團屬迫擊炮率先開火，數十枚炮彈砸向柳家坳村落前沿陣地，爆炸轟鳴震徹山谷，硝煙瞬間瀰漫整片丘陵。

以往但凡炮火洗地，敵軍陣地必然崩潰、死傷慘重、防線崩塌，可今日炮火過後，柳家坳陣地槍聲未斷、火力未衰。

硝煙散去，前沿戰士赫然發現，桂軍的工事根本不同於北方敵軍。

他們沒有修築顯眼的土木碉堡、露天戰壕，而是依託村落院牆、田埂地溝、樹根溝壑、房後死角，修築隱蔽式散兵坑、側射闇火力點。

炮火失效的瞬間，正面三營發起步兵衝鋒。

戰士們按照平原攻堅戰術，列隊突進、快速壓上，剛衝至村落前沿開闊地，驟然之間，密集的機槍火力、精準的步槍點射從霧氣、林地、院牆死角瘋狂傾瀉而出。

桂軍戰法極其刁鑽，不打遠距離亂槍，專等步兵抵近三十米以內近距離開火，高低火力交叉、明暗點位配合，槍法精準、射速穩定、換彈迅速，完全沒有北方敵軍慌亂潰逃、軍心渙散的模樣。

衝在最前方的突擊班瞬間倒下大半，血肉飛濺、傷亡慘重。

李兵心裡一驚，立刻下令部隊就地臥倒、就地隱蔽，依託田埂土坡勉強壓制，衝鋒瞬間被死死遏制。

不同於中央軍一觸即潰、軍心渙散，桂軍士兵沉著冷靜、臨陣不亂，哪怕前沿火力點被打掉，後續士兵立刻補位，死守陣地、絕不退縮。

班組配合、火力交替、卡點防禦極其嫻熟，單兵拼搶、隱蔽規避、山地防禦的戰術素養，遠超特務團過往交手的所有敵軍。

見正面衝鋒受阻，謝輝立刻調整戰術，下令左右兩翼迂迴部隊同步強攻，三面夾擊、多點突破，強行撕開敵軍防線。

可真正開打之後，全團將士才徹底意識到，眼前的敵人，是完全不同的硬茬。

東北戰場的中央軍，裝備精良但戰意薄弱，炮火一炸、側翼被抄立刻軍心崩潰、四散潰逃。

華北殘敵更是鬥志全無、一觸即降。

但桂軍這支主力營，全員悍不畏死、死守不退，依託複雜丘陵地形，打出了極其老練的山地防禦戰。

左翼一營穿插山地林地，本想快速切斷退路，結果鑽入桂軍預設的林地伏擊圈。

桂軍潛伏在林間暗堡、樹後坑洞，不露頭、不盲射，待我軍完全進入伏擊圈後，瞬間集火掃射、投擲密集手雷。

林間空間狹窄、躲閃不及，一營突擊梯隊瞬間遭受重大傷亡，數十名戰士中彈倒地。

戰士們拼死反擊、近身對射，可桂軍近戰搏殺極其兇悍，敢於貼身肉搏、敢於反衝鋒，甚至主動跳出工事，藉著林地地形短促突擊，打亂我軍衝鋒陣型。

右翼四營，擅長爆破攻堅、破障突擊，以往攻堅無往不利，今日卻屢屢碰壁。

桂軍工事無固定規律、無固定陣型，隨處可藏、隨處可打，沒有集中爆破點，炸藥包無從下手。

同時敵軍士兵極其靈活，打一槍換一個位置，巧妙規避我軍火力壓制，不斷從側翼、後側打出冷槍，精準殺傷我方突擊戰士。

戰鬥徹底陷入前所未有的慘烈膠著。

從上午八點打到正午十二點，整整四個小時強攻拉鋸。

特務團三面反覆衝鋒、輪番突擊，用盡了東北、華北所有攻堅戰術，炮火覆蓋、側翼穿插、班組突擊、爆破破障、貼身清剿，能打的戰術全部打遍，卻始終無法撕開桂軍核心防禦圈。

每一次衝鋒，都伴隨著傷亡。每一次突進，都有戰士倒在丘陵林地之中。

桂軍陣地紋絲不動，防線穩固如初，四百餘人的小規模陣地，硬生生扛住了我團兩千多精銳的輪番猛攻。

更讓人震撼的是，敵軍不僅死守，還能找準空隙，時不時組織小股兵力短促反衝，打掉我軍前沿火力點、拔除突擊立足點，打完立刻縮回工事，不戀戰、不冒進，戰術運用爐火純青。

四個小時血戰，特務團傷亡持續攀升，累計傷亡突破三百餘人，其中陣亡107人、受傷200多人。

三百名百戰將士的傷亡，換來的戰果微乎其微。

僅僅推進村落前沿數十米，拔除幾處外圍零星火力點，始終無法觸碰敵軍核心陣地，更談不上合圍全殲。

這是特務團自遼南開戰以來，最憋屈、最無力、最挫敗的一場戰鬥。

錦州攻堅、遼西亂戰、京南清剿，惡仗硬仗無數，從未出現以六倍兵力圍殲，強攻四小時、傷亡慘重卻寸步難進的局面。

正午時分，山間霧氣徹底散盡，烈日高懸。

劉福堂站在前沿臨時指揮所，望著不斷抬下的傷員、犧牲的戰友，看著久攻不破的村落陣地，臉色鐵青、心緒沉重。

他很清楚，問題不在於戰士不勇、戰力不足，而在於敵我戰術體系、地形適配、作戰風格完全錯位。

特務團常年在東北地域作戰，擅長穿插、突襲，經常是擊潰匪軍。

而桂軍深耕山地村落作戰，熟悉丘陵林地、擅長隱蔽防禦、近戰狙殺、靈活拉鋸，打法刁鑽、作風悍勇、軍紀嚴明、毫無潰意。

更關鍵的是，這支桂軍主力營戰術極其成熟，預判精準、進退有度、防守有序。

激戰四小時，他們精準判斷出我軍強攻乏力、傷亡慘重、士氣受挫的現狀，沒有繼續被動死守，開始有條不紊組織撤退。

午後一時，桂軍依託完備的工事體系、熟悉的地形脈絡，以班組為單位交替掩護、逐段後撤。

後衛部隊死守陣地、火力壓制，主力部隊攜帶傷員、槍械、輜重穩步後撤，交替掩護、有序脫離，不慌不亂、絲毫不亂陣型。

他們沒有潰散、沒有棄械、沒有逃亡，哪怕身陷重圍、寡不敵眾、孤軍無援，依舊打出了最標準、最專業的山地撤退戰術。

特務團拼死追擊，可桂軍後衛阻擊精準、冷槍不斷、手雷封鎖嚴密，追擊戰士屢屢被壓制。

眼睜睜看著這支四百餘人的桂軍主力營，帶著傷員、帶著裝備、完整建制，從容撤出柳家坳陣地，退入南部深山丘陵地帶，消失在豫南群山密林之中。

戰鬥徹底落幕，山間硝煙緩緩飄散，整片丘陵陣地滿目瘡痍、血色遍地。

匪軍留下了80多具屍體，傷亡應該在200人左右。

從東北打到華北，兩年數百場血戰，特務團從來都是碾壓對手、所向披靡，以少勝多、以強滅弱，從來都是敵人潰逃、我軍完勝。

所有人都預設匪軍主力已經不堪一擊，南下只是順風收官、輕鬆立功。

可今日，六倍兵力壓制、全副精銳攻堅、四小時全力猛攻，不僅沒能殲滅區區一個營的桂軍，反而付出三百餘人的慘重傷亡，最後還眼睜睜看著對手從容突圍、全身撤走。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極致的挫敗感，壓得整支部隊喘不過氣。

往日戰後歡呼勝利、打掃戰場的熱鬧景象蕩然無存，整片陣地死寂沉沉。

戰士們默默整理槍械、默默收斂戰友遺體、默默救助傷員，沒人說話、沒人說笑、沒人鼓勁，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甘。

不少身經百戰的老兵，看著南部連綿的群山，低聲喃喃：“原來國民黨還有這麼能打的隊伍……”

東北的中央軍、華北的殘匪，打慣了順風仗、碾壓仗，所有人都忘了，國民黨軍中依舊有老牌精銳、百戰勁旅。

桂軍的兇悍、堅韌，徹底擊碎了戰士輕敵心態與連勝傲氣。

張維民望著遠處敵軍撤退的方向，臉色凝重。

“這是我們整編入關、南下作戰的第一仗，也是我們打得最憋屈的一仗。不是戰士不拼命，是我們輕敵了、輕敵吃了大虧，也真正見識到了南國敵軍的硬實力。”

劉福堂沉默佇立良久，眼底的傲氣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靜與清醒。

往日的榮光、連勝的傲氣、碾壓的自信，在這場豫南挫敗中，徹底被擊碎。

應該說，這次敗仗跟他有關，早就應該提高警惕。

“給軍部發報，詳細彙報情況，桂軍詳細打法，說清楚。”

儘管仗沒有打贏，但也不能說輸了，這一點要跟戰士們說清楚。

後面有上千里路要走，仗還有得打，現在下定論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