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宮變
素玉的馬車一出城,裴循也加緊忙碌了起來。
他如今心裡牽掛的事又多了一樁,雖說素玉不在身邊他有了更多的時間去處理公務上的事,可看不到她也讓他更加心慌,畢竟她下一次毒發也還在路上。
可是那瓷瓶裡的毒只夠緩解一次的了,路上最快也要六七日才能見到裴岐,按照她如今發作的頻率,路上也還要發作兩次。
裴循根本不敢去想那樣的場面,那當真是一種剖心摧肝的痛。
素玉不在的日子裡,衡山院屋子裡一直點著燭燈,那荷葉蓮花高燭臺上的燭光,一直也沒有斷過。
他有時頭腦昏昏沉沉的,有時又覺得很清醒。
想著不過是暫時的分離,如果順利的話半個月便能見到她了,他不應消沉去想這些,而是該在他們回京之前儘可能多做些事。
至少也要將永嘉這個最大的禍患解決。
他一面遣人掩藏素玉一行人的行蹤,一面開始和永嘉斡旋,永嘉待他一直都並非信任,隨著她掌權越發的多,京中也個個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日日都要下雨,皇宮裡的天空也是低沉的灰霾,裴循又在殿外等了等,心裡難免掛心素玉他們路上難行。
他在殿外等了許久,德公公才過來找他,低下聲音道:“裴大人還是回去吧。”
“陛下近日已經無心朝政,每日都和天師談仙論道,還要下旨給天師建一處聖壇,多少大人來勸了都沒用,陛下不會見您的。”
裴循半垂下眼,淡聲道:“好,勞煩公公通稟,我過兩日再來。”
他離開之後,紫宸殿裡檀香繚繞,華天師忽而止聲。
永光帝緩緩睜眼,皺眉問他:“天師何故停講?”
天師垂目:“陛下慧根深厚,本可飛昇,奈何案牘勞形,氣海難聚,貧道替陛下惋惜。”
永光帝捏著眉心:“朝中政務纏身,朕也是無奈之舉。”
華天師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陛下耳目被蒙,才致群臣欺上,若先修長生需靈臺清明,屆時忠奸立辨,何須案牘勞形?”
又雙手合十嘆道:“陛下當斷則斷,切莫半途而廢。”
永光帝猶豫了一下服下那丹藥,沒多久便覺心神如墜霧中。
他立於殿頂,百官俯首,卻聽不清他們口中所念為何。
滿朝倒影交錯,人人嘴唇翕動卻無聲。
再睜眼時天色已暗,他卻覺通身舒泰,有宮人上前攙扶,永光帝怔怔盯著自己的手,發現蒼老的紋路都淡了許多,一時無言。
華天師躬身退出殿門,朝東廊簾幕頷首,簾後永嘉一雙眼正望著這邊。
次日早朝,皇帝接了兵部軍報卻不批,轉而問起欽天監星象。
滿朝面面相覷,當晚天師又入宮侍藥,皇帝沉沉睡去,天師轉身走至廊下,迎面的人正是永嘉。
“如何?”
華天師畢恭畢敬開口:“陛下今日停了西邊三封軍報,再七日待識海渙散,便是長公主登臨之時。”
永嘉饒有興致地擺了擺手,華天師便退入夜色。
……
六日後的夜裡,永嘉長公主屏退了侍從,只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還有禁軍中的一人。
殿中燭火煌煌,映得她面上盡是無法遮掩的笑意。
她一手撐著案沿,美豔的臉上跳動著野心:“明日戍時,賀大人以都察院之名召內閣諸臣於文華殿議事,只說查出戶部有貪墨大案,牽涉三公,必須連夜會審。”
那賀大人額上已滲出細汗,躬身道:“臣遵旨。”
永嘉又轉向另一人,紅唇微揚:“勞煩李大人明日戌時一過便將宮門盡數封鎖,文華殿外布一千弓弩手,內閣那幾位若敢異動……不必留情。”
那人聲如洪鐘:“末將明白。”
永嘉直起身,緋紅的廣袖在燭燈下忽明忽暗:“紫宸殿那邊,父皇身邊已全是本宮的人,待內閣盡在掌控,一切事成後,本宮以皇太女之身攝政,這天下便再無人能掣肘。”
她說著忽然展顏一笑,帶著一種近乎瘋魔的癲狂。
“去吧。”
翌日傍晚,宮城西北角忽然騰起濃煙,火光竄上半空映得半邊天都亮如白晝。
內閣裡果然亂作一團,幾位朝臣正圍坐著等都察院那位大人拿出卷宗,忽然聽聞宮中有變,頓時驚得起身。
而就在這時,殿門被猛然推開,湧入的卻不是禁軍,而是一隊玄甲黑靴的龍鱗衛,裴循也在這之後跨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數十名甲冑森然的將士,肩上映著西山營的虎紋。
“裴循!”一個內閣大人滿臉驚詫,指著他厲聲道:“你竟敢帶兵入宮,是要謀逆不成?!”
其餘幾位大人也紛紛叱罵,聲浪幾乎掀翻殿頂。
裴循卻只是抬手,挺拔的身姿如巍峨玉山,淡聲道:“諸位大人稍安,今夜宮中事出有因,臣請諸位大人隨我去紫宸殿,稍後便知分曉。”
一眾人驚疑不定,待行到紫宸殿外就聽到永嘉尖利的喊叫:“父皇!父皇救兒臣!裴循他帶兵逼宮,要殺兒臣啊!”
她被兩名龍鱗衛押著跪在紫宸殿前的漢白玉階上,鬢髮散亂,珠亂釵斜,哪還有半分昨夜運籌帷幄的倨傲模樣?
她仰頭衝著殿內一聲聲哭訴,良久殿門才被人開啟。
永光帝被人攙扶著走出來,腳步還有些虛浮,渾濁的一雙眼看到這一幕震了一震:“裴循,你帶兵入宮,該當何罪?”
裴循抬眼,眼底沉色一片:“陛下,臣今夜入宮是為清君側。”
他說著側身示意,蕭懷晏與他對了個神色,當即讓人將一身灰佈道袍的華天師押了上來。
華天師這時候什麼仙風道骨也沒有了,加上刀架在脖子上,顫顫巍巍地將那所謂的長生丹藥實際上是永嘉給他的金毒一事說了出來。
“陛、陛下饒命,此毒服之令人……令人神志昏聵、日漸衰弱,需不斷服食才能維持清醒,乃是長公主、長公主命貧道煉製的……”
永光帝臉色驟變,那雙渾濁的眼滿是說不出的震怒:“你說什麼?!”
裴循又命人從殿前簷下取來一隻鳥籠,籠中是一隻宮中馴養的紅嘴綠鸚哥,他當眾將那瓶中金毒摻了一些在鳥食中,遞給侍從喂入籠中。
那隻鸚哥初時尚且啄食歡快,不過片刻,忽然尖聲慘叫,瘋狂撲撞籠壁。
沒多久羽毛紛飛,喙中滲出濁色的涎液,撞了十餘下後,抽搐著倒在籠底再不動了。
閣臣們也是倒吸一口氣議論紛紛,永光帝踉蹌後退兩步,嘴唇不住顫抖:“逆女!”
“傳旨!廢永嘉長公主封號,褫奪一切權柄,押入天牢候審!”
永嘉跪在地上,卻在聽到這道旨意的瞬間,忽然止了淚。
她緩緩抬起頭,鬢髮散亂之下,那張臉卻忽然揚起個笑。
待笑夠了她又慢慢站起身來,抬起下頷冷笑一聲道:“不是父皇親口說的要彌補兒臣?父皇是不是忘了兒臣和親的時候才十五歲?如今這些都不作數了?”
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父皇是不是以為兒臣在戎狄過得也是金枝玉葉的生活?”
“那裡的男人把我當牲畜一樣用!我好不容易熬到那個男人死,還是我親手殺了他!”
“這一切都是您的錯!”
她笑了笑,那雙眼中倒映著漫天火光,竟灼亮得驚人:“你們靠著女人的羅裙享受了這麼多年的盛世太平,如今就變成我歹毒了?!”
“本宮即便是死,也是最尊貴的長公主!”
她又轉頭看著裴循,勾起個詭譎的笑:“況且我死了也還有人給我墊背,這一場分明是我贏了。”
永嘉矜傲地抬著下巴,末了拔下金簪,寒光一閃,快得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便已沒入心口。
鮮血洇開在緋紅的宮裝上,反倒襯得那抹豔色更濃了些,永嘉的身子晃了晃,仰面倒下,後腦磕出一聲悶響。
到死也不曾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