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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假期

房間裡的所有遮光簾都被拉得嚴嚴實實,沒有開平時那種冷白色的高顯色燈,只有幾盞昏暗的應急光源在苟延殘喘。空氣中懸浮著濃重的微塵,四張長桌上的卷軸、羊皮紙和資料板散亂得像經歷過一場小型颶風。

那些原本被整齊分類的邪教文獻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和詭異的幾何拓片被用圖釘死死釘在牆壁、書架甚至天花板上。牆上原本貼著的時間線和標註也變得更加密集了。便籤紙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整面牆。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錯覺,瑞凡總覺得牆壁上那些扭曲的線條彷彿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灰藍色毒蛇。

“梅羅普斯大人?”瑞凡試探著喊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腳下。地上散落著大量的紙張,有些邊緣已經焦黑,像是被火燒過。還有些書籍和文獻也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完全不符合這位老官僚嚴謹的習慣。有幾本書被攤開著,書頁上用紅色的墨水——至少瑞凡希望那是墨水——畫滿了複雜的符號和連線,像是某種瘋狂的思維導圖。

而梅羅普斯——

他背對著門,坐在書桌前。

那個姿態太僵硬了,僵硬得不像一個活人。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梅主任?“瑞凡又叫了他一聲,稍稍提高了些音量。

梅羅普斯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後的本能反應。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

當瑞凡看清他的臉時,心裡“格登“一下。

老學究的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佈滿了濃重的青黑。他鼻樑上的單片眼鏡歪斜著,鏡片後那雙原本睿智、銳利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空洞得彷彿兩口枯井,直勾勾地盯著瑞凡——不是和他對視,而是在看更低一些的位置……似乎在盯著他的脖子。

他們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梅羅普斯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和他平時的笑容幾乎一模一樣——溫和、帶著一點長者的慈祥、還有那麼一絲挑剔的無奈。如果不是剛才那第一眼留下的的衝擊,瑞凡幾乎要以為自己剛才看到的都是錯覺。

“瑞……凡?“

梅羅普斯的聲音聲音顯得有些沙啞、乾癟,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重音,彷彿有另一個聲音正重疊在他的喉嚨深處說話。

“這麼早就來了?“

他放在桌子下面的右手抖動了一下。在寬鬆的衣料下方,指節繃得緊緊的,似乎正死死攥著某種冰冷而鋒利的物件。

“呃……現在已經不早了。“瑞凡舉了舉手裡的托盤,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您今天還沒吃東西吧?“

梅羅普斯看了看托盤,又看了看瑞凡,臉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點。

“有心了……“他的舌頭有些大,“放那邊吧。“

瑞凡端著托盤走了過去,隨著他一步步走近,原本在房間陰影中隱隱浮現的灰藍色幽光像是被潑了沸水的殘雪,驟然潰散;牆壁上那些彷彿在蠕動的符文一眨眼又變回了死板乾枯的墨跡;就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怪味,也被托盤裡熱氣騰騰的肉粥香味和清甜的果香瞬間沖淡。

“我的施塔克豪森大人啊——”瑞凡拉長了音調,一方面表達著自己的不滿,一方面又小心不要冒犯到長輩,“昨晚我就覺得您不對勁,您就算再想跟這幫邪教瘋子的文獻較勁,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瑞凡將沉重的托盤穩穩放在凌亂的長桌上,順手把散落的幾張廢紙撥到一邊。他的餘光掃過桌面,看到了更多奇怪的東西:一疊用奇怪符號標註的檔案、一個裝著不明液體的小瓶子、還有一枚薄薄的、邊緣鋒利的金屬片,上面刻滿了讓人眼睛發暈的紋路。

“梅主任……“瑞凡看著梅羅普斯那張不似活人的臉,眉頭擰成了麻花,語氣裡滿是心疼和責備:“您……還好嗎?您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老梅肩膀又抽抽了一下,似乎是想站起來,抑或是想把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來,但是失敗了。

“還好。“他低著頭,嘴裡嘟囔著,吐字有些含糊不清,“只是這幾天的工作有些……累。“

他說“累“這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微妙的停頓,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含義。

瑞凡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手,輕輕搭在了梅主任的肩膀上——隔著厚重的長袍,依然能感覺到下面的肢體冰涼而僵硬——把他在椅子上按正扶穩。

老學究的身體猛地一抖,整個人瑟縮了幾分,就好像瑞凡的手是一柄灼熱的烙鐵,把他給燙了一下。

“您要不要休息一下?“瑞凡試探性地說,“這些文獻……一時半會是絕對看不完的,不要急於求成,慢慢來,好嗎?“

梅羅普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聲。

他看著瑞凡,眼神裡閃過一種非常複雜的東西——那裡面有掙扎,有痛苦,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東西在翻湧。但那一切都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就被那層溫和的表情重新掩蓋了。

“你說得對。“他緩緩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似乎是放棄了什麼,又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是該休息一下了。“

他緩緩抬起左手,扶正了單片眼鏡,嘴角重新扯出一個溫和、卻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我沒事,瑞凡。只是……看這些異端文字太久,有些精神透支。”

瑞凡鬆了口氣,把熱粥推到他面前,“那您先吃點東西吧。這粥是我親手做的,肯定比你們那些糊糊粥強多了。“他指了指托盤,“我還特地為您準備了些水果——大賢者吃了都說好,您嚐嚐!“

老梅主任這才低頭看了看托盤。

那一瞬間,瑞凡覺得他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內心深處劇烈地衝撞著,試圖掙脫某種束縛。

他摘下單片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後拿起了勺子。

只是他的手指一直在輕微地顫抖。

“謝謝你,瑞凡。“他說,聲音很輕。

瑞凡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看著他慢慢地喝粥。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的吞嚥聲和勺子碰到碗壁的聲音。

那種奇怪的氣味似乎在慢慢變淡。或者說,瑞凡的存在本身似乎在某種程度上“稀釋“了這個房間裡那種令人不安的氛圍。

梅羅普斯喝了幾口粥,放下勺子,然後轉過頭,看向窗簾縫隙外透進來的那一縷微光。

“瑞凡。“他忽然開口。

“嗯?“

“審判官他們這兩天都在忙。”梅羅普斯的聲音放得很緩,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市律司、觀察組、名單排查、變形者清剿……一堆政治和行政上的麻煩,短時間內停不下來。”

瑞凡抓起一個麵包,輕輕塞進老梅那隻瘦削而冰涼的手裡,然後點了點頭:“我一早就知道了,連柳裡婭爾都在忙著做她的‘功課’呢,就我一個吃白飯的。”

“所以,短期內不會有任何行動安排給你。”梅羅普斯看著他,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深井,“再加上這次陳的情報能保下來,最終拔掉變形者巢穴,你的功勞大家都有目共睹。前不久遠洋物流那一仗你還受了傷,大賢者的意思,也是讓你多休養……”

“所以?”瑞凡眨了眨眼,同時叉起一塊水果,準備趁其不備直接塞進老梅嘴裡。

“所以,我替你向審判官申請了一個短假。”梅羅普斯微笑著說道。

瑞凡一愣,手裡的水果差點掉下來:“……啊?”

“意思就是,放你出去走走。”梅羅普斯的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容與體貼,“自己去新利恩城裡逛逛,散散心,透透氣。你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不就一直扒著窗戶看外面的街市麼?”

瑞凡張大了嘴巴,第一反應竟不是高興,而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真、真的?伊……審判官大人同意了?我能自己出去?不用暴風兵跟著?”

“嗯。“老梅主任肯定地點了點頭,“審判官現在沒空管你,也顧不上給你安排別的任務。而其他人……大家都有重任在身。與其把你繼續關在在酒店裡發黴,不如放你去外面休息兩天。“

他說著,從長袍側面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金屬卡片,輕輕推到瑞凡面前。那是一張薄薄的、邊緣泛著金色光澤的卡片。

“這裡面劃撥了一筆充足的新利恩本地信用點,夠你用上一陣。吃飯、住店、坐車、買點自己想買的東西,都隨你。“

他頓了頓,補上了一句最符合他平日人設的叮囑,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疲憊:“前提是——注意安全,天黑前找正規的地方落腳,別惹事。”

瑞凡盯著桌上那張泛著溫暖的金色光澤的卡片,眼睛亮得像兩顆大燈泡。

那不是錢的問題——當然,有錢也很重要——真正讓他胸口一下子活過來的,是“出去“這兩個字本身。

天可憐見!

從莫名其妙來到這個見鬼的世界以來,他經歷了廢墟血戰、要塞禁閉、鋼窟求生,好不容易來到了夢寐以求的“繁華綠色大都市”,卻又被當成國寶一樣軟禁在這座高階酒店裡。

現在,這扇禁錮的大門居然被梅主任親手推開了!

出去。

從這間豪華得像樣板房的高空牢籠裡出去。

可以盡情地去看那片掛著燈籠和藤蔓的街區,去踩真正的街道,去聞真正的飯香,去證明新利恩不只是隔著玻璃才能看的背景板,而是一座他可以走進去的城市。

跟著老陳和便裝的審判官大人在峇峇巷漫步的那十幾分鍾,算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最愉快,最不捨的一段記憶。

而現在,他又一次有機會去重拾它了!

帶薪休假!給經費!

“真的?“瑞凡的聲音有些發抖,巨大的驚喜讓他渾身燥熱不已,卻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這只是一個美夢,“真放我假?可以隨意外出?”

“能。“梅羅普斯把卡遞給他,“算是對你之前吃的苦頭的補償,也是對你立下功勞的獎勵。“

瑞凡幾乎是以一種虔誠的姿勢把卡接了過來,聲音都忍不住變尖了:“謝謝梅主——梅羅普斯大人!那我什麼時候能走?“

“隨時。“梅羅普斯微笑著點頭,“你想現在動身,也可以。記得走底座C-2區,九號側門出去,不要影響到其他人的正常工作和執勤。”

“太棒了!我這就回屋換身衣服收拾一下!”瑞凡把那張金卡往口袋裡一塞,轉身就往門外衝,腳步快得像整個人都輕了幾斤。

跑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指了指桌上的餐盤,認真地叮囑道:

“梅主任,粥一定要趁熱喝了啊!果子記得吃!等我回來給您帶新利恩最地道的特產!”

梅羅普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溫和如初。

“我會的。“他說,“路上慢點。“

瑞凡咧嘴一笑,像只脫韁的野馬一樣衝出了文獻室,歡快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迅速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轉角。

走廊重歸死寂。

房間內的溫度再次驟降。

梅羅普斯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點收斂、剝落,最終化作一片冰冷的木然。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始終沒有從桌子下面抽出來的右手。

那隻手在顫抖——不是疲勞或者疾病,更像是兩股完全相反的力量正在裡面絞住彼此,誰也不肯先退。

掌心裡,那把刻滿詭異符文的,彎曲的匕首沾滿了鮮血——他自己的血,正散發著幽暗冰冷的灰藍光暈。但他傷口處的皮肉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將那些古怪的符文烙印進他的血肉深處。

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在陰暗的光線中逐漸冷卻、凝固。

前帝國內政部官員,異端審判庭文職顧問,梅羅普斯·馮·施塔克豪森,緩緩合攏了五指,任由匕首扭曲的鋒刃切進掌心,口中發出了一聲輕輕的、蒼涼的嘆息。

那個聲音很熟悉,卻很微弱,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

“……走吧,孩子。”

“離這裡……越遠越好……”

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隨後被徹底淹沒在無形虛空中泛起的、竊竊私語的尖笑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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