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破窗(1)
瑞凡今天原本閒來無事。
這在審判庭的日常運作中其實很正常——或者說,在瑞凡個人的日常運作中很正常。審判庭上上下下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惟獨他這個沒啥專業技能的編外人員處於一種“需要的時候很需要、不需要的時候完全多餘”的薛定諤狀態。
梅羅普斯那邊今天沒有新的檔案需要他“安全閱讀”——老學究最近正在利用他解讀的邪教文稿跟澤布倫修士聯合分析一批新截獲的加密通訊,那種技術含量的活輪不到瑞凡插手;艾米瑪在整理最近她的一些研究成果,少有的沒顧得上整天視奸瑞凡;柳裡婭爾雖然熱衷於像條小狗一樣跟著瑞凡晃盪,但她也有自己的日常功課——反正是什麼修煉還是冥想之類的活動——要做;伊蕊則從早上開始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跟誰通訊了大半天,瑞凡只知道她心情不好——門外站崗的暴風兵用眼神告訴他“今天別進去”。
於是瑞凡就開始了他的日常活動:在酒店裡瞎溜達。
雖然自從一個多月前審判庭進駐以後,這座酒店就“民轉軍”了——審判庭駐紮的地方顯然不可能再對外對民間開放,因此除了審判庭人員駐紮,工作,訓練,安置裝置物資的核心樓層以外,這座數百米高的龐大的垂直森林實際上大部分割槽域都處於“閒置”和“封控”狀態,僅保留少量酒店原本的工作人員以維持其正常運作。
瑞凡對此沒有太大意見。作為一個來自現代社會的人,他太知道什麼叫“被保護“了——跟坐牢的區別只在於門鎖的方向。而且說實話,這座酒店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不無聊了。
這座位於新利恩高階城區“翠疊”的“綠神塔“垂直森林酒店是這顆星球上最奢侈的建築之一。它不像尖峰城和東尼加頓的大多數建築那樣冰冷、壓抑、充滿哥特式的尖頂和陰森的神像——它的外殼被層疊的懸空花園包裹,瀑布從三百米高處的人工湖邊緣傾瀉而下,水霧在晨光中拉出一截一截淡淡的彩虹。內部更是別有洞天:熱帶雨林主題的中庭花園、溫泉浴場、仿陽光穹頂泳池、連廊式觀景平臺、甚至還有一條穿樓而過的小型商業街——儘管目前在審判庭駐紮期間已經關門歇業,畢竟這座樓裡已經沒有正常住客了。
審判庭的其他成員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澤布倫從來不分晝夜地泡在他的通訊終端和資料分析陣列裡,他在入住之後就從未踏出過酒店大門一步。梅羅普斯更不用說,他那間紅木門後面的房間才是他的整個世界。暴風兵們有紀律約束,只在自己所在的佈防區域有規律地巡視,或是在訓練場和軍械庫中保持狀態和戰備妥善。伊蕊本人則從來不來這些地方——她住在這棟樓的最高處,那裡可以俯瞰整個新利恩,而且進出都是坐飛機,從來沒有涉足過酒店下層。
所以瑞凡實際上是這棟樓裡唯一一個真正在“住酒店“的人。
在伊蕊沒給他安排工作的情況下(大多數時間都是如此),他經常會去中庭花園裡享受自然氣息,然後去找吃的——酒店的餐廳依然在程式性地執行,提供著各色餐點,可惜對於審判庭這幫苦行僧一樣的戰爭狂人來說完全是明珠暗投——大部分人只會用那種完全談不上色香味的合成食物墊肚子。
他也會跟這裡的工作人員聊天。
不是他社牛,而是他的社交需求——審判庭的人紀律嚴明,而且個個忠不可言,交流起來跟他這個現代人始終隔著一層深深的鴻溝。而那些酒店裡原本的工作人員,那些新利恩本地的人,反而更接近於瑞凡認知中的“正常人類”。這些人在帝國的階層體系裡屬於“底層“:清潔工、園藝師、送貨員、前臺接待、電梯操作員。審判庭的其他人不會跟他們交流——不是因為傲慢,而是因為在審判庭成員的認知裡,這些人跟任務無關,他們的存在就像酒店裡的盆栽,屬於環境的一部分。
午後時分,他一臉疲憊地從梅羅普斯的文獻分析室出來。手裡端著老爺子終於肯喝光的湯碗和餐盤——為這事他已經跑了兩趟:第一趟送去的時候被老學究含糊地說了句“放那兒吧”;等他自己吃完飯,回去收拾餐具的時候在門外就聽到老爺子在跟什麼人吵架,吵得還挺兇,而當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卻發現房間裡只有老爺子一個人,而湯碗原封不動地涼在角落裡;於是他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盯著,直到老梅不勝其煩地把湯和他自制的漢堡都吃完才肯作罷。
酒店上層的走廊裡安靜得只剩遠處通訊室傳來的滴滴聲,偶爾有文書員抱著一摞資料板快步走過,對他視若無睹。審判庭的大部分工作人員對瑞凡的態度基本可以總結為“知道有這麼個人,知道審判官大人很看重他,但不知道他具體是幹嘛的,也不在意”——部分暴風兵倒是知道瑞凡在戰場上的特殊作用,但他們都被下了封口令,嚴禁對其他人談論此事。
當他把餐具送回餐飲區,正準備回去睡個午覺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那是兩個暴風兵,應該是剛剛換崗下來的,已經卸下了全覆式頭盔和外層甲冑,穿著深灰色的內襯便服。一個靠在牆上,單手揉著右邊肩膀,另一個蹲在飲水機旁邊給水壺灌水。鎧甲和武器靠在牆根整齊碼著,頭盔的目鏡在走廊的冷光燈下反射出暗綠色的微光。
他們在閒聊。聲音不大,但也沒刻意壓低——畢竟這是審判庭的內部區域,沒有外人。
瑞凡本來沒打算偷聽,但其中一個詞飄進了他的耳朵——
“……市律司的條子還敢直接找上門?“
”是啊,說是來送信給審判官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瑞凡的腳步頓了一下。
——市律司。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那個雨天的傍晚,後廚旁邊的休息室裡,老陳靠著牆,嘴裡銜著那根萬年不點的煙,壓低聲音跟他說了一通關於蘇達瑪·瓦永不對勁的事。
“話我先帶給你,你讓審判官大人她們也留意一下瓦永。”
莫非是老陳來了?
瑞凡停住了。他猶豫了一秒,然後轉過身,朝那兩個暴風兵走過去。
“不好意思,“
瑞凡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你們剛才說——市律司的人來過?“
兩個暴風兵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臉上有一道舊傷疤的——開口了:“是的,大人。今天早上在底層入口,有一個穿市律司制服的人試圖靠近警戒區。我們按規程進行了驅離。“
“他說是來送信的?“
“他聲稱有情報要面呈審判庭負責人。“
另一個暴風兵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這種話我們每天都聽好幾遍。本地人有事沒事就喜歡往這邊湊,說知道什麼邪教據點、異端活動——十個裡有九個是廢話,剩下一個是想借我們的手搞掉他們的商業競爭對手。“
“那個人……“瑞凡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長什麼樣?“
“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膚色偏深,短髮。他穿的是市律司基層街衛的制服,但我們核對了——他不是任何已報備的聯絡人員。“傷疤臉說,“所以我們讓他離開了。“
不是老陳。瑞凡“哦”了一聲,感到有點失望,但還是多嘀咕了一句:“一個小小的街衛為啥跑來特地找審判庭送信?他幹嘛不透過自己上級上報?”
灌水的衛兵站起來,擰緊水壺,“他說他上司靠不住——他們那整個部門都靠不住。”
這件事本身不算多稀奇。這些天審判庭的清剿行動揭了多少蓋子,市律司從上到下有多少問題,伊蕊她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整個市律司系統都在裡扎爾的消極抵抗下有樣學樣地擺爛,一個基層警察說自己上司靠不住,放在當下的新利恩,幾乎算不上新聞。
“哦對了,那小子走之前還嚷嚷了兩句。說什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說他是替一個姓陳的同僚來的……好像叫什麼……陳端明?說這是那個人搞到的情報。”
瑞凡猛地站直了。
“陳端明?!你確定是這個名字?!”
“對。你認識?”灌水的衛兵挑了挑眉。
瑞凡撇了撇嘴——看來這兩貨跟之前一起出普拉·蘇萬案的那隊暴風兵不是同一批,要不就是遠洋物流戰鬥之後新補充來的,所以他們不認識老陳。他沒有回答,而是追問:“然後呢?你們怎麼處理的?”
“什麼然後?”揉肩膀的衛兵被他突然變急的語氣弄愣了一下,“趕回去了啊。不在名單上,沒有預約,沒有上級的印信,更沒有可核實的身份編碼。我們哪能放這種不明不白的人進我方基地。”
“那他帶來的材料呢?”
“沒接收。”衛兵的語氣很坦然,“按規定,執行警戒任務時衛兵不得從事任何無關事務——”
“我不是問規定。”瑞凡打斷了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個調,“我是問那些材料去哪了?他拿走了還是留下了?”
兩個衛兵再次對視。這回他們的表情明顯多了一層困惑——這位平時溫溫吞吞的”審判官侍從“,今天怎麼突然較上真了?
“拿走了唄。”揉肩膀的衛兵攤了攤手,“我們趕他走的時候他就帶著那些紙轉身走了。後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們換崗了。”
瑞凡沉默了幾秒。
他又看了兩個衛兵一眼。他們已經開始收拾各自的裝備了,顯然覺得這個話題已經聊完了——就是一個不明來歷的外來者被例行攔截,沒什麼值得多說的。
“你們至少應該看一下他拿來的東西。”他說。
揉肩膀的衛兵正在往手臂上套護腕,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
“我說,你們至少應該看一下他拿來的材料是什麼。”瑞凡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認真了,“一個普通人好不容易跑來找你——別忘了現在外面什麼形勢,他一個市律司的人私下來找審判庭駐地,這件事本身就需要勇氣——他拿的材料你起碼看一眼,哪怕只是翻一下第一頁。不管他是誰、穿什麼衣服、在不在什麼名單上。”
灌水的衛兵皺了皺眉,還沒開口,揉肩膀的那個已經有點不高興了。他放下護腕,轉過身來面對瑞凡,表情不算敵意但帶著一種“你在教我做事?”的微妙不悅。
“先生,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您應該清楚,審判庭駐地的安保規程不是我們想怎樣就怎樣的。我們是哨兵,不是接待機僕。我們在執行的是警戒任務,不在許可名單上的訪客,不論其聲稱的身份和來意如何,一律不予放行、不予接待、不予接收任何物品——這是紀律。我們執行的是制度的規定。”
“我知道。”瑞凡說,“我沒有說你們違反了規定。你們按規矩辦事,這沒錯。”
他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可是——”
他想了想怎麼措辭。在他穿越前的那個世界裡,他要表達的這個意思其實很簡單,簡單到不應該需要措辭。但他已經在這個宇宙待了足夠長的時間,知道有些在他看來天經地義的東西,在這裡並不是天經地義的。
“在我來的地方——”他最終還是用了這個說法,含糊但真誠,“用餐的農民工如果發現餐廳後廚有問題,他可以舉報,有人會聽。計程車司機如果在車上聽到乘客說了什麼可疑的話,他可以報警,有人會記錄。掃大街的清潔工如果在垃圾桶裡發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他可以告訴巡邏的警察,警察會過來看一看。這些人沒有什麼特殊身份,不在任何名單上。但他們說的話不會因為他們是誰而變得不重要。”
“一個普通人來舉報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至少應該——至少——聽一聽是什麼事。”他把“聽一聽”三個字說得很重。
兩個衛兵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也不是被冒犯。
是困惑。
一種真實的、不帶敵意的困惑——像是有人給他們出了一道題,題目本身他們看得懂,但解題的邏輯完全在他們的認知框架之外。
灌水的衛兵先開了口,他的語氣比同伴謹慎,斟酌著用詞:“你說的有道理。但先生,您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對每一個聲稱有重要情報的不明身份來訪者都敞開大門,那安保就等於不存在了。審判官閣下的安全、駐地的安全,都建立在這道門檻上。放低門檻,就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冒險。”
瑞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等級制度深入骨髓的宇宙裡,跟兩個大兵討論“資訊不因提供者的身份高低而改變其價值”,大概跟在東尼加頓跟狂信徒討論宗教自由差不多離譜。
而“聽一聽底層人民的聲音”這種事,在帝國的執行邏輯裡,本身就是一種BUG。
他沉默了兩秒——跟這些花崗岩腦袋講道理顯然沒有任何意義,現在也不是說教的時候,關鍵是……
“你們是在哪個入口站崗時遇到那人的?”他問。
“底座B-3區,九號側門。”
瑞凡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快步走向電梯。
希望自己還趕得上。
等待電梯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正在重新收拾裝備的衛兵。他們已經不再談論這件事了,甚至沒再向他投來目光——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今天執勤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已經在腦子裡被分類歸檔到“已處理”的資料夾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