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脊崩塌（上）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裡扎爾司長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通訊器，像是握著一顆拉了環的手雷。古銅色的方臉上滿是冷汗，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巨大的恐懼和不知所措卡在了喉嚨裡。那句“還有二十分鐘”像是一道死刑判決書，懸在現場所有人的頭頂。
二十分鐘。
瑞凡自以為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知道在這個充滿了黑科技力量和殺戮兵器的瘋狂宇宙裡，二十分鐘足夠毀滅一個街區，足夠殺死成千上萬的人。但是，如這幫滿腦子怪力亂神的傢伙所描述的那樣：一個偽裝成人類的超自然生物把一車毫無防備的平民屠戮殆盡，然後像一滴水匯入大海一樣消失在新利恩這數千萬人口的超級都會里……他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但是現場眾人的氣氛又讓瑞凡覺得自己才是最不真實的那個。
“計算表明，常規攔截手段失效機率為98.7%。”
艾米瑪大賢者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已經完全從剛才那種學者式的震驚中恢復過來，重新變回了一臺冰冷、高效的邏輯機器。一雙美目中閃爍著瘋狂滾動的資料流，語速極快：
“已知目標具有高階擬態和精神影響能力，推斷其不僅限於‘阿努拉’這一身份。一旦車隊停車檢查，或者駛下高架路進入市區人員複雜的環境，它有數千種方法制造混亂並脫身。結論：必須在它脫離封閉載具前將其殲滅，或者……至少將其困住。”
“困住？怎麼困？”裡扎爾司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依然帶著顫音，“那是全封閉的重型押運車，行駛在高架路上！即使讓他們立即停車等待支援……”
“沒時間討論這個了。”
梅羅普斯手中的審判庭專用通訊器突然亮起了紅燈，一個帶著明顯電流乾擾雜音，卻依然冷靜、威嚴、不容置疑的女聲切入了眾人的談話頻道。
是審判官。
“這裡是審判官伊蕊。梅羅普斯，你們那邊的資訊我已經收到了。幹得好。”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瑞凡能聽出背景裡那種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和金屬碰撞的動靜，顯然她那邊也已經行動起來了。
“聽著，不管那是惡魔還是別的什麼，我們不能讓它進入人口密集的市區地面。我已經下令，讓託德·格雷森軍士徵用了酒店頂層一架他們的飛行摩托，正全速趕往車隊所在的‘天脊’高架路座標。他是卡迪安人，也是我麾下最好的獵手，他對付這種東西比你們所有人都有經驗。”
“只……只有他一個人？”瑞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雖然知道這種時候輪不到他說話。
“我們也在路上。”審判官的聲音短促而有力，“但我身穿動力甲，還有整個暴風兵班組，我們需要搭乘女武神炮艇過去。那玩意兒的啟動和升空都需要時間，而且在新利恩這種複雜的空域環境中飛不快。託德是先鋒，他的任務是咬住目標，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它消失。”
“那我呢？”瑞凡急切地問道，“我要不要一起去？你上次不是說，我在的時候……能讓大家‘清醒’過來嗎？”
瑞凡這話問得有些心虛。他記得上次在東尼加頓，他的“清醒光環”似乎只對那些已經陷入瘋狂，被所謂“惡魔”和“巫術”攻擊的友軍有效，而對於那些“裝神弄鬼”的邪教分子本人，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逼是沒什麼辦法的，何況現在連動力甲都沒了。這次在新利恩，鬼知道有沒有那種邪教分子躲在暗處操控此事呢？
“……沒錯，你現在是唯一能穩定錨定‘真實’的人。你是關鍵。”伊蕊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艾米瑪大賢者！”
“我在。”艾米瑪立刻回應。
“你立刻帶上他，找個最快的交通工具——比如蘇里亞的穿梭機就不錯，立即趕往現場！不管發生什麼，確保他的視線能覆蓋目標區域，並持續向我彙報情況！裡扎爾，梅羅普斯，請你們兩個負責與市律司總部及政府部門進行協調排程，我需要有人幫我搞定該死的交通管制和封鎖線，女武神畢竟是重型軍用飛行器，我不想讓我的編隊還沒到達現場就被你們的防空武器給打下來，或是引起全城恐慌！”
“遵命，審判官閣下！”梅羅普斯主任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司長大人，然後挺直了腰桿，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行……行吧……”裡扎爾司長臉色難看，活像吞了只蒼蠅。他顯然不想跟剛剛還在打嘴仗的帝國鷹犬共事，更不想聽一位帝國審判官的指揮，但可惜形勢比人強，他再怎麼不樂意也知道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
“行動！”
隨著審判官一聲令下，原本僵住的餐廳瞬間炸開了鍋。
“跟我來！”蘇里亞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招呼大家，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政客此刻爆發出了驚人的行動力，“我的穿梭機是新利恩速度最快的行政級飛行器之一！它在整個新利恩空域都有最高等級的通行權！”
……呃，現在沒工夫去吐槽這到底屬不屬於官場腐敗和公器私用，反正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是好事。
艾米瑪二話不說，長袍下伸出兩條機械觸手，瞬間像抓小雞一樣拎起了瑞凡和梅羅普斯這兩個不太擅長運動的傢伙，開始發足狂奔。“小白”——艾米瑪那個精緻的潔白伺服顱骨——在前方引路，同時在虛空中投影著某種快速變化的全息介面，似乎在規劃路線。
這場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個女菩薩一樣的白袍女子手裡提著一老一少兩個大男人，跑得比在後面狂追的兩個中年男人還要快。
裡扎爾司長抓著通訊器，一邊往外跑一邊咆哮：“……所有單位注意！‘天脊’高架路段T-79區域！立刻清空空域！給一架……該死，給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酒店摩托讓路！那是友軍！重複，那是友軍！……”
一行人風捲殘雲地衝出官邸，跑進庭院，完全顧不上滿院子投來詫異眼光的官員、警察和衛兵，只顧一路狂奔前往停放飛機和車輛的草坪。
然而，墨菲定律在這個黑暗的宇宙裡似乎是絕對真理——如果事情可能變糟，那它一定會變糟，而且是以最快、最慘烈的方式。
就在瑞凡幾人剛剛衝到草坪，還沒來得及登上蘇里亞那艘流線型、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珍珠色穿梭機時，裡扎爾司長手中的通訊器裡，傳來了那個讓現場所有人靈魂凍結的聲音。
“長官！長官！我是龍龜一號！後車廂……後車廂出現異常，那些被拘留的市長官邸人員突然開始集體尖叫，監控顯示他們在互相攻擊！”
那是車隊指揮官的聲音，帶著疑惑和緊張：“必須採取人群壓制措施……”
裡扎爾司長猛地停下腳步，臉上血色全無，他手忙腳亂地抓起通訊器大吼：“別開啟隔斷！不管發生什麼，別開啟後車廂的隔斷！鎖死所有車門……”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或者說其實做什麼都沒用了。
“……準備釋放催淚瓦斯……等等，那是什麼……”
緊接著，是一聲非人的、尖銳到幾乎能刺穿耳膜的慘叫。哪怕是隔著通訊器劣質的揚聲器，那聲音也像是一把生鏽的釘子敲進了瑞凡的腦殼。
“……不！別過來！……媽媽！媽媽！……啊——————！”
通訊器那頭瞬間充滿了淒厲的慘叫、密集的槍聲，以及不成調的哭爹喊孃的尖叫聲。
“龍龜一號？龍龜一號？！回話！”裡扎爾那原本粗重沙啞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通訊器那頭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和引擎轟鳴聲，彷彿整個龐大的車輛正在遭受某種巨力的擠壓。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接著是一連串更加劇烈的碰撞聲。
“這裡是龍龜二號！”通訊頻道里突然切入了另一名警官的聲音，伴隨著極度的恐慌，“長官！一號車失控了！它……它撞斷了護欄！天哪！它衝出去了！”
“衝出去了？哪裡？”裡扎爾瞪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脊高架路……T-79區第三段……”那名警官的聲音都在發抖，“下面……下面是蓮花碼頭啊！長官！一號車衝下去了！”
蓮花碼頭？
雖然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但看到蘇里亞先生那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臉，瑞凡就知道，事情大條了。
“完了……”蘇里亞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他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現在是……清早的大集市……那裡現在……全是人……”
瑞凡只覺得心臟猛地一抽。
哪怕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於這裡的社會觀念還不甚理解，但一想到一輛幾十噸重的裝甲押運車，像一顆隕石一樣砸進熙熙攘攘的早市裡……那個畫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讓人手腳冰涼。
就在此刻，這位一直試圖維持體面的政客形象徹底崩潰了。但他沒有癱倒在地，而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掏出自己的私人通訊器，手指因為顫抖而幾次滑過螢幕。
“我……我必須聯絡拉瑪……對，只有他……現在只有他能及時調動足夠的資源來應對這種規模的災難！”
蘇里亞先生語無倫次地念叨著，終於接通了通訊。
“蘇里亞？什麼事？”通訊器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富有磁性的男聲，一聽就知道絕對是個大領導，那種處變不驚的氣度在這個混亂緊張的環境中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拉瑪！出大事了！”蘇里亞對著通訊器吼道，聲音嘶啞，“‘天脊’！一輛市律司的重型押運車從高架路上衝下去了！墜毀點是蓮花碼頭！是蓮花碼頭！”
“我現在和審判庭的人在一起，他們已經得知了訊息！不，就是他們發現的……”汗出如漿的蘇里亞已經語無倫次，“他們派人過去了，還有軍機，但是我們還得趕緊排程交通，聯絡應急部門，封鎖蓮花碼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似乎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我明白了。”那個叫拉瑪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冷靜得可怕，“蓮花碼頭的早市。我知道情況了。你那邊照計劃行動，審判庭的事情要緊。城市層面的應急響應、區域封鎖和媒體管控，我會處理好。”
“……好，拜託了，拉瑪！”蘇里亞像是得到了某種保證，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瑞凡不由得對蘇里亞先生又高看了一眼：這位乍一看並無什麼實權的政客，恐怕可遠不止一位“本地接洽人”和“本土勢力眼線”那麼簡單，他對於新利恩這個地方的瞭解和在這裡的人脈，可能還真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