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洗牌進行時
永安五年十月，就在淮南戰事如火如荼之際，晉陽發生一件令天下譁然之事。
爾朱兆弒殺被他立為天子的元曄，將其一干子女通通賜死。
爾朱兆秘不發喪，偽詔舉行禪代儀典，建號“大晉”稱帝，追尊爾朱榮為太祖皇帝。
元曄這位晉陽天子，乃是河東諸州郡乃至河套、河西等地公認的魏室天子，爾朱兆這些年來能對上黨王爾朱世隆、河東王爾朱天光等人發號施令，借用的名義都是元曄。
如今爾朱兆悍然弒殺元曄自立稱帝，統治合法性瞬間崩塌，畢竟他還沒有對爾朱世隆、爾朱天光形成壓倒性優勢。
爾朱世隆第一個公開譴責爾朱兆弒君之舉，聲稱自己將會起兵攻打晉陽，為元曄報仇。
沒過幾日，爾朱世隆又突然宣佈，擁立清河王元亶為天子，元亶之子元善見立為太子。
爾朱世隆進位“韓王”，同樣標配大丞相、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等頭銜禮遇，成為長子朝廷的實際掌控者。
爾朱天光雖未擁立元氏宗室為帝，卻將爾朱兆派去的使臣驅逐出汾州，以此表明自己的不滿態度。
晉陽天子元曄，成為四位魏室天子裡，第一個遭到誅殺之人。
入冬的晉陽氣溫驟降，今日更是尤其寒冷。
爾朱兆剛剛打獵回宮，沐浴過後大快朵頤一番，歇息片刻準備去李美人居住的寢殿。
李美人是元曄的皇后李氏，出身趙郡望族，乃是李崇從兄的嫡親孫女。
元曄還活著的時候，爾朱兆就覬覦李氏美貌，強迫威逼其失身於自己。
有時甚至醉酒闖入後宮，強行驅趕元曄，自己留宿於天子寢殿。
元曄百般受辱，密謀刺殺，爾朱兆一怒之下失手將其打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篡了帝位。
爾朱兆不是不知道，現在北方亂局未定，並不是篡立的好機會。
元氏天子的名頭還是有點用處的，不能急於拋棄。
特別是他的好兄弟賀六渾，竟敢在南皮另立一個天子，當上了齊王，頗有和他分庭抗禮的架式，這讓他很是痛恨。
不過賀六渾這些年在河北聲勢不小，趙王宇文泰也有些左支右絀難以招架。
高歡非常懂得籠絡人心，他雖是六鎮破落戶，卻利用自己渤海望族的出身籠絡河北士族，成為河北士族和六鎮鮮卑之間的調和劑。
宇文泰出身武川豪強，論名氣和六鎮身份地位，比高歡要強一些。
可宇文泰在河北士族看來，那就是純正的六鎮鮮卑叛亂戶，並不值得信任。
宇文泰的基本盤是從葛榮手裡接下的定州反叛勢力，和一部分六鎮鮮卑降戶。
他知道自己不受河北士族待見，於是只能更加偏向於六鎮鮮卑，廢除漢俗改說鮮卑語，服飾、禮儀全盤復興舊代習俗，仿照鮮卑八部聯席制度，創立出一套八柱國共議體系，主動把軍政權力分享出去。
如此一來，願意歸附宇文泰的六鎮鮮卑還不少。
宇文泰成了六鎮鮮卑盟主，據守中山和高歡相抗衡。
一部分較為開明的六鎮降戶，反倒更願意投靠拉攏河北士族的高歡。
斛律金、斛斯椿兩大實權派刺史，也在遊說下向高歡稱臣。
宇文泰面臨被夾擊圍剿的險境。
邢杲率領青兗十萬流民進入平原郡，更是攪亂了河北這灘渾水。
爾朱兆見不慣好兄弟賀六渾在河北作威作福，打算等來年開春就興師問罪，聯合暗中向他遞降表的宇文泰出兵討伐。
宇文泰也是獨木難支，才向他暗中求援，這頭武川惡虎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爾朱兆酒足飯飽，打著飽嗝前往李美人寢殿。
有宦官來報，大將軍爾朱世休有急事求見。
“啟奏陛下，河西（桑乾河以西）部酋紇豆陵步蕃興兵進犯，前鋒已破榆林，正向馬邑進發！
爾朱世隆也打著為先帝復仇的旗號，出兵犯我樂平地界！”
爾朱世休納頭拜倒。
爾朱兆臉色一變：“爾朱世隆竟敢聯合河西鮮卑進犯？”
如果只是紇豆陵步蕃興兵作亂，他還不至於動怒。
可再加上爾朱世隆，一下子就戳到了他的火氣上。
爾朱世隆在他逼迫元曄冊封自己為太原王時，就已經暗中聯合爾朱氏宗親，公開反對過他一次。
之後雖被他強行鎮壓，這些年來卻對晉陽朝廷的命令陽奉陰違，據守上黨和他暗中抗衡。
他早就對爾朱世隆恨得牙癢癢，如今爾朱世隆另立元亶為帝，還公開聲討他，雙方基本相當於撕破臉。
“傳朕詔令，集結晉陽兵馬，徵發太原五萬伕役，隨軍出征！
朕親率一軍救援樂平，大將軍領兵進駐雁門關，待朕擒殺爾朱世隆，再回軍和你會師共同討伐紇豆陵部！”
“臣遵命！”
爾朱世休臉上閃過喜色，如此安排正合他心意。
爾朱兆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先行退下，自己帶著宮人宦官前往李美人寢殿。
爾朱世休起身揖禮，目送他背影離去。
一名宦官上前，爾朱世休低聲道：“囑咐李美人，我給她的東西，一定要每日想辦法讓陛下服用！”
宦官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拱拱手緊隨而去。
爾朱世休冷笑幾聲，撣撣袖袍不緊不慢地往宮外走去。
爾朱兆恐怕到死都想不到，李美人及其家族，早就暗中投靠了他。
爾朱兆貪淫暴虐，李美人早就不堪其辱。
爾朱兆活著，他們終日提心吊膽。
與其如此，不如冒險搏一搏。
爾朱兆一死，晉陽朝政就會落入他這位大將軍之手。
他主導爾朱氏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不過爾朱兆必須死在一個合適的時候，領軍將軍元羅這條忠犬也是個麻煩，該想辦法好好謀劃一下.......
十二月中，爾朱兆於樂平大敗爾朱世隆，回師雁門關和爾朱世休出兵馬邑對抗紇豆陵步蕃出動的兩萬餘騎兵。
就在兩軍初步交戰之際，爾朱兆突發疾病暴斃而亡，據聞七孔流血死狀可怖，有傳聞稱當晚在爾朱兆寢帳中看到元子攸和元曄的遊魂......
大將軍爾朱世休臨危受命，率軍以哀兵之勢擊退紇豆陵步蕃，率領大軍護送爾朱兆靈柩返回晉陽。
爾朱世休擁立爾朱榮五子爾朱文略為帝，自認太原王、大將軍、大丞相，總攬晉陽國事。
元羅、慕容紹宗等一批爾朱氏舊將紛紛逃離晉陽，元羅前往長子投奔爾朱世隆，慕容紹宗東歸信都歸降高歡。
爾朱世休迎娶東柔然可汗之女為王妃，為世子爾朱鬱律迎娶紇豆陵部之女為妻，背靠兩大草原勢力，坐穩晉陽之主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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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人城西北郊，打著“趙王”旗號的大軍正在沿唐河往靈丘方向撤離。
這支大軍夾雜不少百姓，有近乎一半之多。
如此多的軍民翻越太行，從河北撤入恆州，難度可想而知。
宇文泰站在左人城頭，望著綿延數十里的隊伍緩慢蠕動，彷如入定般久久不語。
賀拔允走到身旁，“大王當真決定放棄中山，撤往平城？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宇文泰搖搖頭：“河北非久留之地，既然楊津願意歸附讓出平城，我們還是儘早接手為好。
平城乃舊魏國都，龍氣所在，衰而不破，只需潛心經營幾年，就能恢復昔日興盛！
到那時，才是我們和高歡、爾朱世休一較高下之時！”
賀拔允嘆口氣：“既然大王決定，臣等自然遵照執行。高歡勢大，我們獨守中山的確是獨木難支~”
既然決定放棄定州和中山，賀拔允的心態一下子開闊不少。
前往平城，據有魏室起家之地，對於他們而言說不定是個新機會。
司馬子如已經先一步趕往平城準備去了，破六韓常、趙貴率軍駐守繁峙，防止爾朱世休襲擊北遷隊伍。
獨孤信、王顯留下斷後，防備高歡追兵。
一切安排妥當，就等著去到平城重新起家。
宇文泰看了眼賀拔允，“賀拔嶽、賀拔勝在汾州爾朱天光麾下深受重用，你就沒想過前往投奔？”
賀拔允笑道：“爾朱天光和我兄弟三人關係親厚，可在我看來，他絕非明主，不適合在這亂世參與爭雄。
大王若是信得過，臣願意往汾州走一趟，說服爾朱天光與我們結盟，共同抗擊爾朱世休和爾朱世隆。”
宇文泰道：“若能結盟汾州自然最好，就勞煩你走一趟！”
賀拔允應下，態度頗為恭敬。
宇文泰雖然年輕，可展現出的能力令人敬佩。
自從宇文洛生病故，他就成為定州勢力的實際主導人。
八柱國的創立，又讓他爭取到相當部分六鎮鮮卑的擁護。
這次放棄定州和中山城撤往平城，也是考慮到六鎮鮮卑裡迴歸呼聲極高。
這些六鎮降戶原本就是平城舊代時期的貴族，他們之所以起兵反抗魏室，並非是要推翻元氏統治，更多的是為反對洛陽漢化朝廷。
他們的訴求是全面廢除漢化，讓鮮卑舊習重新成為主流，維護自身部酋貴族的權力。
撤往平城，重新回到六鎮，以此作為起家之地，在六鎮鮮卑看來才是一條正確道路。
當年道武皇帝從平城揮鞭南下，如今他們也能復刻昔日的鮮卑輝煌。
宇文泰得到六鎮鮮卑擁護，許多時候也受到不小的掣肘乃至裹挾。
定州勢力從誕生之初，本就是一個相對畸形的勢力集團，內部派系眾多，矛盾重重，想要整合還需要時間和手段。
宇文泰想好了怎麼做，可只有平安去到平城，他才有機會一一推行。
“南邊有何訊息？”宇文泰突地問道。
賀拔嶽苦笑了聲，“夏軍猛攻壽春兩月，壽春鎮將元法僧開城投降，合肥、鍾離、歷陽等地風聲鶴唳，建康震動......
夏軍勢大，蕭梁腐朽，遲早被其所滅.....”
宇文泰猛地捏了下拳頭，沉默著不再說話。
昔日在河北戰場和他針鋒相對的陳雄，如今已成長為天下第一強大的諸侯勢力，距離完全取代魏室已經不遠了。
夏王陳雄已是一個龐然大物，是他根本難以望其項背乃至窺伺的存在。
在河陰之後，正式開啟天下逐鹿的這場大戲裡，陳雄無疑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邊。
從潁川到南陽、襄陽，從譙郡到徐州、青州、淮南，陳雄已經佔據江河之間的所有腹心要地，夏軍不論是南征還是北討，兵鋒所到之處無人不顫慄。
陳雄一直不曾正面涉足河北，如今突然讓邢杲進駐平原，只怕是有了進軍河北的打算。
夏軍登臨之日，高歡和他的齊軍能否抵抗得了？
留在河北遲早成為夏軍的目標，由此看撤往平城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
只是，就這麼灰溜溜地以失敗者的姿態離開河北，想想還真有些不甘心吶......
宇文泰並不是接受不了失敗的人，些許氣餒的念頭很快被他拋棄。
天下爭雄勝敗乃兵家常事，此去平城開創新天地，未嘗不是新的道路。
河北、洛陽、中原，他有朝一日還會回來的！
永安六年元月，齊王高歡親自領軍攻打中山，追擊宇文泰撤離大軍，與獨孤信激戰於欒城。
邢杲率軍突襲冀州，意外俘獲高歡長子高澄。
高歡大驚，被迫放棄追擊宇文泰，回師救援信都。
高敖曹在漳水南岸大敗邢杲軍，救回高澄，邢杲退守清河，據有平原、清河兩郡與高歡抗衡。
北道大行臺楊忠遣都督陳健、高叔明、李穆等將率兵三萬渡河進佔汲郡、武陽等地。
夏軍第一次踏足河北，引得爾朱世隆、高歡等人驚顫不已。
楊忠麾下的驍將李穆攻打鄴城，與鄴城守將侯景連戰數場互有勝負。
眼看鄴城難以短期攻破，楊忠才下令撤軍，繼續駐守汲郡。
宇文泰在平城整軍完畢，六鎮殘留豪強軍民相繼歸附，恆代之地盡入其手，恢復了幾分聲勢。
黃河以北經過長達一年半的洗牌，重新進入和平對峙期。
同年十月，洛陽天子元寶炬遵照夏王陳雄指示，下詔改元，以來年正月初一為光熙元年，以此慶賀壽春之戰的輝煌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