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物是人非
洛陽西北郊,金谷澗畔的明園。
荒廢三年的明園如今已變成流民窩、盜匪窟,再不復昔日盛景。
陳雄騎在馬背上,站在一條莊園內部道路上,望著眼前雜草叢生的田畝默然不語。
“大王,可要臣派兵驅散流民盜匪?”新任忠毅營都將魏玄輕聲道。
“不必~”
陳雄搖搖頭,“金谷澗自兩晉以來,一直都是公卿權貴的莊園野墅,如今還給庶民百姓沒什麼不好~”
“喏~”魏玄揖禮退下。
仔細琢磨大王方才所言,似乎別有深意,但具體的他又說不上來。
大王行事經常出人意料,難怪父親魏承祖告戒他,千萬不要自以為能夠揣測大王心意,此等雄主的心思,絕非凡俗之輩能夠摸清。
身為人臣,只需謹守本分,勤謹做事便好。
片刻後,魏玄又忽地聽到陳雄開口吩咐:“孤記得那邊有一片紫薇花圃,派人過去看看,若是有閒雜人等一律驅散!”
“臣遵命!”
魏玄知道今日對於大王來說,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他們這些臣僚做事一定要格外小心。
這件差事,他決定親自去辦。
小半時辰後,陳雄在忠毅營親軍的簇擁下,前往那片毀壞大半的紫薇花圃.......
~~~
從河陰通往金谷澗的小路上,一支千餘人的步騎隊伍正在行進。
隊伍中間有一輛馬車,劉思逸、郗綰騎馬跟在一旁。
元明月坐在車輿內,身旁兩側各攬著一名幼童。
男童是她的兒子陳楨,另一名衣著樸素卻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是她收養寄居在河陰一戶小吏人家的元芷華。
“阿母,這些都是阿父的兵嗎?”
陳楨趴在車窗邊,撩起帷簾瞪大眼睛望著衣甲鮮亮、旌旗招展的軍士。
元明月也望著窗外那杆威風凜凜的潁川王纛旗,好多年了,她都沒親眼見過這面纛旗,一時間竟然有些陌生感。
“是啊,他們都是你阿父的兵馬......”
元明月指著隊伍裡走在前的幾名將領,“那位髭鬚濃密、身材高大的襄陵侯毛大眼,旁邊那位神情嚴肅的是蕩陰侯李武安......
他們都是最早追隨你阿父的功臣舊將......”
陳楨聽得認真,又扭過頭問道:“我長大了,可以像毛將軍、李將軍一樣帶領大軍打仗嗎?”
元明月溫柔一笑,輕撫他的童子髻:“當然可以,不過這件事你要和你阿父當面說,得到他的允許才行!
記住阿母教你的,當著別人面要尊稱阿父為父王!”
陳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皺著小臉道:“可是我擔心阿父不喜歡我,也不喜歡阿母和拾兒妹妹.....”
元明月一怔,“為何如此說?”
陳楨道:“要是阿父喜歡我們,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接我們回家?”
元明月怔怔地看著兒子,苦笑了聲:“你阿父有自己的苦衷,莫要怪他......”
陳楨繃著小臉不吭聲,縮回腦袋倚靠在元明月身邊,看得出小傢伙有些心事,連方才見到兵馬鎧甲的興奮勁都沒了。
元明月無聲嘆了口氣,或許是這些年的生活環境時刻處於一種動盪、戒備的狀態,導致彌勒兒比同齡孩童心智更成熟些。
許多事雖然不說,可他自己心裡明白。
可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擔心這會讓兒子對自己的父親產生誤會。
偏偏許多事,現在和他也解釋不清楚......
元芷華挽著元明月的胳膊,乖巧地坐在一旁,一雙烏溜大眼不時張望.......
~~~
午後的秋陽被一片雲彩遮擋住,紫薇花圃所在的這片草坡籠罩在陰影下,山風拂來夾雜泥土芬芳,使人感到十分舒爽。
劉思逸、郗綰扶著元明月走下馬車,又把陳楨、元芷華兩個孩童抱下馬車。
放眼望去,山坡上有一排警戒的軍士,偌大一片草坡四面八方都有兵將守候。
半人高的雜草被開闢出一條道路,昔日漫山遍野的紫薇花,如今也只剩一小片殘留。
一個人影獨自坐在其中。
元明月牽著兩個孩童的手,在一名親衛指引下,走過雜草叢,走向那片依稀有些印象的花圃。
元明月一路走著,腦海裡閃過些過往回憶。
那一年,她盛裝打扮來到明園,在陳雄的陪伴下漫步於紫薇花圃園內。
夕照下,她折花輕嗅,他挎刀站在花圃外看呆了神......
而今,時移世易,物是人非,明園變作荒地,花圃也成了雜草叢。
她心跳陡然變快了些,距離那站起身向她望來的人影越近,她內心越是感到緊張。
她本以為自己能平和地接受一切,也無數次幻想過重逢的畫面,可真到了眼下,她還是沒來由地緊張甚至侷促,不知不覺用力牽緊兩個孩子的手......
~~~
陳寧飛速稟報完近日來河內發生的事,以及護送樂寧公主母子從河陰返回,一路上的狀況,便懂事地低聲退下。
他打了個手勢,毛大眼、李武安、魏玄把各自麾下兵馬帶遠了些,給大王和樂寧公主留出足夠的獨處空間.....
陳雄站在殘留的花圃叢中,望著逐漸走到眼前的元明月,又低頭看著依偎在她身邊的兩個小娃。
剛離開洛陽那些年,他幾乎每晚都會夢見面前的這個女人。
他時常在睡夢中驚醒,每次夢到有關她母子的噩耗,都會讓他驚出一身冷汗,然後心悸得徹夜不眠。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夢見她的次數開始減少,最近兩年來甚至不曾有過。
偶爾想起她母子,也不再像以往那樣牽掛惦念。
這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在他的腦海裡逐漸成為一段過去的回憶。
每當有她母子的訊息傳回,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有強烈的情緒波動,他開始變得淡然、冷靜甚至冷漠......
就像今日這般,他本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可真到了見面時,他發現自己異常冷靜。
甚至不如聽到攻取一座堅城要塞、打下一處州郡那般喜悅......
陳雄望著眼前容顏依舊的女人,伸出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著。
手掌傳來的細滑和溫暖,才讓他的心有剎那間的搖曳.....
元明月溼紅了眼眶,笑容還是那般恬美。
她輕輕在陳楨後背推了推,輕聲道:“彌勒兒,還不快對阿父行禮?”
陳楨小小的身子挺直僵硬,仰著頭看著面前的魁偉男子,怔怔出神好一會。
他後退一步,倚在母親身邊,一隻手緊緊揪住母親的帔巾,緊繃小臉用極其細微的聲音道:“孩兒拜見阿父~”
陳雄哈哈大笑著,用力在他髮髻上揉了揉。
都說這個孩子長得像他,如今看來的確不假,黑黑壯壯很是敦實的一個小子。
陳楨癟了癟嘴似乎被嚇到,又有些小賭氣、小倔強般不願露出自己膽怯畏縮的一面,鼓著嘴仰著頭看著他。
陳雄對這小子表現出的模樣略感驚喜,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文弱得像只貓。
彌勒兒身上有股子野勁,這恰恰是嫡長子、如今被廣泛視作世子的陳楷身上所不具備的。
他又轉頭看向另一個躲在元明月身側的小女童,小臉有些發皴發紅,模樣卻是個美人坯子。
“這孩子就是.....元姑娘?”
元明月攬著懵懵懂懂的小女童,“如今她叫元芷華,小名拾兒,我已收作養女,今後讓她陪著彌勒兒一塊讀書習文!”
陳雄點點頭,這孩子便是孝明皇帝元詡唯一存世的骨血,剛出生就被胡太后假冒皇子立為皇儲,還曾經坐上過龍庭大位。
元釗即位後,胡太后安排人把她送往河陰,改名換姓交由普通人家收養,元明月得到訊息便請元雍幫忙照拂。
河陰事變之後,這小女童終於能光明正大地露面。
“我會為她討個公主封號,這本就是她應得的~”陳雄笑道。
元明月頷首:“如此最好。”
元明月對兩個孩子輕聲叮囑幾句,兩個小童便手拉手走出花圃,跟隨陳寧先行離開。
陳雄伸出手:“陪我走走,也算是故地重遊~”
元明月展顏一笑,伸出手和男人的溫厚大手緊緊相扣。
兩人沿著花圃裡依稀留下的碎石小徑漫步,多年後的重逢,在這一刻化作無聲的陪伴......
~~~
仲秋月夕之日,攻打洛陽的戰事正式打響。
廣莫門、大廈門兩處成為潁川軍重點攻打物件。
元顥對洛陽的統治流於表面,他一個率領南梁軍隊回到故國爭奪大位的傀儡,根本不被洛陽士民視作正統。
元子攸在位三年,別的建樹沒有,把洛陽城經營得倒是有聲有色,恢復不少過去的繁榮。
在洛陽士民心目中,元子攸應該算是個好皇帝。
元顥一個倒戈投敵的叛徒,沒有資格成為大魏天子。
金墉城的軍戶率先起事,在平陽王元寶炬的帶領下,協助潁川軍攻佔附城。
金墉城內部有直接連通宮城和內城的道路,金墉城告破,也就宣佈元顥和陳慶之大軍的防守策略失效。
潁川軍只用了旬日時間,就打進了洛陽內城。
陳雄假意收兵沒有追擊,實則讓駐守鞏縣、延壽城的楊愔半路伏擊,一戰俘斬梁軍三千餘,還順帶抓獲了元顥、李神軌、元悅、元延明一干投降蕭梁的宗室公卿。
陳慶之率殘部喬裝成沙彌、平民、船工,走鄉野小路逃往滎陽,逃過追捕不知所蹤。
八月二十,陳雄登上閶闔門城樓,當著洛陽百官和士民之面,下令將元顥、李神軌、元悅、元延明等人斬首。
歷時三個月的北海王之亂,至此宣告平定。
陳雄一面派人屯兵邙山城寨,一面放出訊息,準備渡河北上河內郡,接應遭受爾朱兆猛攻的天子元子攸。
但直到九月,也不見一兵一卒跨過富平津橋。
九月初的一場大火,燒斷了修復不久的河橋,陳雄雖然派人加緊搶修,工事進展卻極其緩慢......
~~~
潁川侯府中廳傳出一陣陣說笑聲,這處曾經是陳雄府邸的寶地,如今成了陳寧的府邸,也是陳雄入主洛陽期間的臨時居所,更是洛陽的軍政中心。
一眾臣僚正舉杯歡飲,為消滅元顥亂黨、擊潰梁軍而慶賀。
“浮橋被燒斷,大軍自然就無法渡河。
無法渡河,也就不能及時地救援天子。
就算爾朱兆俘虜天子,天下臣民也怪不到大王頭上。
如此妙招當真是.....絕了!”
毛大眼粗大嗓門大笑不止。
楊愔一本正經地道:“襄陵侯可不能亂說!浮橋是被亂軍放火燒斷,和大王可沒什麼關係!”
毛大眼嚷嚷道:“我就想知道,如此妙計是哪個聰明腦袋想出來的?”
一眾臣僚的目光看向坐在右首位置的江革。
江漢失陷,北荊州長史江革成了俘虜,關押近半年後才答應歸降。
潁川王對此人頗為看重,幾次親往獄中探望,每次都和他詳談一兩個時辰。
或許是被潁川王的誠意感動,江革才俯首歸降。
如今,江革和沈保衝、柳仲禮並稱江夏三傑,成為潁川王集團的南朝士人代表。
夏侯亶去年染病,返回江陵休養期間,魏承祖趁機發兵奪取義陽三關,重新確立潁川王集團在江夏的進攻優勢。
沈保衝、柳仲禮見蕭梁勢力一再敗退,心灰意冷之下率軍民投降。
二人的歸降在江夏一帶影響不小,為潁川王帶來極大的聲望提升,此後掀起一陣投降風潮,為魏承祖進軍沔陽帶來極大便利。
如今,陳元康、孫騰、鄭季昭、陽令鮮四大謀臣主要任職於內,主管軍政要務。
江革、沈保衝、柳仲禮三人成為潁川王的軍前參謀,跟隨大軍征討出戰。
燒斷浮橋的主意是江革所出,陳雄拍手叫好。
此刻眾人目光彙集,江革拱手直道慚愧。
從事郎中路思令暗暗苦笑,浮橋燒斷,潁川軍根本不可能渡河進入河內救援天子。
潁川王根本沒有意願這麼做,爾朱兆大軍壓境,爾朱天光也在函谷關外虎視眈眈,守住洛陽才是關鍵。
至於天子的生死安危,潁川王豈會在意?
天下人豈會在意?
如今,不知道有多少野心家,等著看天子的笑話。
爾朱榮雖然死了,爾朱氏的勢力還是不容小覷。
距離天下諸侯共伐爾朱氏,還需要一個充足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