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司禮監掌印蔣和的激將法
發生在京城的事情,陳應並不清楚,他非常清楚一件事,陳應只要向京城彙報,以大明的保密制度,他的計劃肯定會傳到皇太極耳朵裡,所以他的奏疏並沒有將詳細計劃告訴朝廷中。
然而,讓陳應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僅僅過了八天時間,盧九成就帶著天啟皇帝的聖旨抵達了海州。
“盧公公,你怎麼來了?”
“皇爺讓咱家給你宣旨……陳伯應接旨!”
“臣陳伯應接旨!”
盧九成拿著聖旨抑揚頓挫地念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聞遼南總兵、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忠勇夙著,謀略過人,自履任遼南鎮以來,繕城治械,屯田養民,屢挫建奴兇鋒,斬努酋於炮火之下,揚國威於絕塞之表,朕每覽捷奏,未嘗不拊掌稱快,嘆曰:社稷得人,朕復何憂……”
“今者,卿奏報北上,整飭舟師萬餘,具戰艦二百,儲糧械如山嶽,非尋常之襲擾可知矣。朕雖居深宮,亦曉兵機,遼陽乃建奴心腹,瀋陽為其門戶,卿此舉必欲直搗其虛,一雪前恥,為朕復遼東千里之疆,此誠祖考之靈所望,億兆之民所期也……”
“朕念卿孤軍懸遠,糧道綿長,特敕:一、兵部即發紅夷大炮十二門,配足炮子火藥,星夜解運旅順,聽卿調撥。”
“二、戶部撥太倉銀二十萬兩,另加遼餉十萬,共三十萬兩,以為犒軍賞功之資,不得稽延!”
“三、工部速造精甲五千副、鳥銃三千杆、鉛彈二十萬枚,隨炮同往。四、天津、登萊二鎮水師,自接旨日起,悉聽卿臨時調遣,以壯聲勢。”
“朕更思之,遼南一鎮,位輕權重,不足以懾諸軍。若卿克復遼陽,朕當晉卿為平遼大將軍,掛徵虜前將軍印,節制遼南、東江、登萊三鎮兵馬,凡關外戰守機宜,不待奏報,許卿便宜行事,此非朕私厚於卿,實社稷安危所繫,非卿莫屬也。卿此去,當以努酋授首為始,以皇太極俯首為終。朕在京師,掃榻以待捷音;宗廟神靈,舉爵以俟功成。然卿亦需切記:朕不貴卿以速勝,但貴卿以全勝;不責卿以冒進,但責卿以持重。建奴狡詐,皇太極尤善窺隙,卿當審時度勢,穩紮穩打,勿墮奸計之中。”
“勉之!勉之!朕與滿朝文武,北望征塵,翹首以俟……!”
陳應躬身道:“臣接旨!”
然而,這道聖旨卻是一道燙手山芋,平遼將軍是毛文龍的官職,徵俘將軍印也在毛文龍手中,如果按天啟皇帝的意思,他將節制東江鎮、遼南鎮、登萊鎮三鎮兵馬,這三鎮兵馬加在一起,比關寧軍的兵馬還要多,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而是極大的負擔。
陳伯應為什麼要把訓練好的大寧新軍三萬五千人馬交給天啟皇帝?這是因為他的負擔太重,大寧新軍的三萬五千人馬,會把他壓跨的,他現在大力發展蒸汽機,火牛車,還有大量的戰艦製造,這些戰艦實在太耗費銀子了,特別是以他的四千四百料戰艦為例,隨著物價的升高,僅僅一艘戰艦,光木料就需要八千多兩銀子。
如果算上人工費用,他每造一般戰艦,光成本就需要一萬兩千六百兩銀子,造戰艦可不是造漁船,戰艦隻是費用的一部分,裝備戰艦也是開銷大頭,一門普通火炮約五十兩銀子,儘管陳應的自造火炮成本低,但問題是,他的火炮是可以聯發的火炮,一門火三寸連環炮就需要十一根炮管,製造成本就是八百五十餘兩,這樣一艘戰艦上面裝備二十四門三寸炮,四門四寸艦炮,特別是四寸艦炮,成本就高達一千兩。除了二十八門火炮,光炮管就需要二百八十八根,還有火藥,炮彈,燧發槍,左輪手槍等等,一艘戰艦的費用可能遠超造船本身。
沒有強大的水師,他就算成功生產出蒸汽機,也沒有辦法開啟歐羅巴各國的消費市場,沒有消費市場傾銷商品,光依靠大明的市場,他不是在挽救大明,而是猛踹大明這條瘸腿。
所以,陳應的發展重心是海軍,也是他可以打通歐羅巴市場的根本,所以,他不想養這麼多陸軍,特別是東江軍足足十數萬人馬,養兵費用高達一百多萬兩銀子,不給錢糧,毛文龍肯定鬧兵變給他看,陳應不節制東江軍,東江軍譁變,這是東江軍自己的事情,陳應就會自動掏錢養毛文龍的兵,這不是冤大頭是什麼?特別是登萊鎮,雖然不及東江鎮,但問題是,理論上登萊鎮有水師五營,陸師八營,共計十三個營,按滿編三千人計算,這就是將近四萬餘人,四萬人光軍餉一年就是四十三萬兩銀子,特別是登萊水師的五個營,大小一百多艘破船,這簡直就是要命。
“盧公公稍等!”
陳應馬上給天啟皇帝回奏,他在回奏上寫得懇切而謹慎:“陛下隆恩,臣等感佩於心。然此次出兵,實為佯動牽制,非直取遼陽,臣謹奉密旨之意,不敢虛耗朝廷錢糧。紅夷大炮十二門轉送海州城防,銀兩火藥可暫存旅順庫中,以備後用。至於節制東江、登萊兩鎮之事,以及平遼大將軍之銜,臣才疏德薄,實不敢當,惟願陛下靜候佳音,待前方捷報再行恩賞。”
朱由校接到這份回奏時,正在與魏忠賢吃海鮮鍋,他看完之後愣了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扔:“佯動?不是打遼陽?那他這一萬多人到底去幹什麼?”
魏忠賢拾起筷子道:“皇爺莫急,陳大人既然說了靜候佳音,那便等著便是。這位陳大人,從來不打無把握的仗。他不說,自然有他不說的道理。不過老奴倒是越來越好奇了……能到的地方……可不少啊。皇爺,陳大人向來行事縝密,他既說不取遼陽,那便不是取遼陽。可依老奴拙見,這位爺心中必定有盤算,只是不便明說罷了。”
“不便明說?朕都給他密旨了,還不便說?”
天啟皇帝有些賭氣地拍了拍桌子道:“朕連平遼大將軍的印都預備好了,他倒好,一句不敢當就給退回來。魏伴伴,你說他是不是嫌官小?”
魏忠賢搖頭:“皇爺,此言差矣。陳大人若嫌官小,當初便不會把三萬五千大寧新軍拱手奉還朝廷,他志不在此。”
“那他志在何處?”
魏忠賢捻著酒盅,沉默了片刻,笑道:“富甲天下。”
天啟皇帝到底年輕,他生陳伯應氣,不過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見陳伯應回奏上寫得懇切,又保證靜候佳音,索性把心一橫,決定不再琢磨那些軍國大事。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陳伯應既然能斬了努爾哈赤,那對付皇太極想必也有辦法,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魏伴伴,走,去沙河!”
天啟皇帝在皇宮裡可沒敢製造火牛車,主要是火牛車動靜太大,他還是為了迷惑魏忠賢和客氏,故意隔三差五前往沙河,沙河是陳伯應的地盤,也是火牛專案部最早建立的研發基地,裡面的裝置和技術儲備比旅順還要強。
“朕前日改進的那架火牛車,後輪軸瓦老是有異響,朕琢磨了一宿,覺得是滾珠軸承的槽道角度不對,今兒非得把它拆了重灌不可!”
魏忠賢連忙跟上,口中應道:“皇爺金體貴重,那些鐵疙瘩哪值當您親自上手……哎,皇爺慢些走!”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小廚房,朝沙河而去,沙河的工匠們早已準備好了,一輛形制古怪的火牛車停在工棚中,鐵殼錚亮,車身上到處是斧鑿錘鋸的痕跡,顯然已不知被天啟皇帝親手拆改了多少回。
天啟皇帝擼起袖子,操起一把鐵扳手,彎腰鑽進車底,噹啷噹啷地敲打起來,周圍的匠人和小太監見怪不怪,各司其職,幫著遞工具,一時工棚裡上鐵屑飛濺,錘聲叮噹,君臣之分在這叮噹聲中被暫時遺忘。
而在此同時,京城東北角,東直門外的一處偏僻小院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表面上是一家專收舊貨的雜貨鋪,前店後宅,門臉破舊,平日裡少有人來。但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鋪子裡鋪面雖小,後院卻頗為寬敞,東西兩廂各有幾間密室,窗子都用厚布蒙得嚴嚴實實。
這院子,是蔣和的落腳之處。
蔣和此人有一樣旁人不及的本事,他奉了皇帝密旨全權追查客氏,卻從不進皇宮半步,也不與宮中任何太監宮女正面接觸,他非常清楚,紫禁城裡是魏忠賢和客氏的地盤,裡面的三千多名宮娥,大部分都是他們倆的人,眼睛簡直就是無孔不入,他的法子更直接,也更陰狠,專挑那些有休沐,可出宮的太監與宮女,休假的宮娥和太監,都有一定的身份,那些小太監可沒有休假的機會,待他們離了皇城根,便派人請到這間小院裡來。
請字用得很客氣,但過程絲毫不客氣。
此時院中正房中,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太監被反剪雙手,綁在條凳上,滿頭冷汗,他面前站著的是蔣和的副手,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中拎著一根鐵尺,尺頭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東廠辦事,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蔣和坐在陰影裡,聲音不疾不徐地道:“你叫劉順,在膳食司當差五年,五年前,你在琉璃廠買了一座宅子,以你的俸祿,不夠孝敬的,你還買房,你的錢是哪裡來的,誰給你的,你從雜役太監,升到膳食司正六品領班太監,怎麼升上來的,誰提拔的你,為什麼提拔你,一五一十講出來。”
劉順哆唆著嘴唇道:“大人……小的什麼也沒幹啊!”
蔣和輕輕嘆了口氣,朝那漢子擺了擺手。
鐵尺再度落下,悶響聲中夾雜著壓抑的慘叫,院子裡曬著的那些舊衣裳紋絲不動,像什麼都沒聽見。
半個多月來,蔣和就是用這種法子,先後請了十七個太監,九個宮女,其中三分之二都不是清白無辜的,他從這些人嘴裡撬出了東西,關於客氏在宮中安插的眼線名單,關於她往坤寧宮送去的那幾批藥膳,關於她每隔十日便會密會一個來自通州的商人……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客氏在暗地裡倒騰宮中的器物,金銀器皿、古玩字畫、甚至御用緞匹,都經她的手流到了外面,買主是誰,銀子又去了哪裡,她手下的許嬤嬤一手經辦,旁人根本摸不著。
這些不痛不癢的東西,並不是蔣和想要的東西,他想要的是客氏謀害張皇后,謀害皇子和公主的罪證。
可偏偏就在三天前,出事了,許嬤嬤,這個跟在客氏身邊近六年,形影不離的管事宮女,在休沐出宮時被蔣和的人帶到了院裡,這女人嘴巴極緊,鐵尺打了半宿,愣是隻字不吐,蔣和的手下一時失了分寸,下手重了,直接把人給打死了。
蔣和聞訊趕到時,屍體已涼透了。他看著那張扭曲變形的臉,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個字:“處理了。”
然後,他立刻安排人手炮製了一場攔路劫殺的現場,搶走許嬤嬤隨身帶的銀簪、玉佩,把屍體丟在崇文門外一條偏僻巷子裡,又在巷口撒了幾枚銅錢,做出劫匪慌張遺落的假象。
這樁案子報到順天府,府尹只當是尋常盜案,記了一筆便擱下了。
但蔣和知道,這事兒沒完。
此刻他坐在陰影中,聽著條凳上小太監的哭嚎,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一枚玉佩,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許嬤嬤失蹤,客氏必然要查。若是尋常死了個宮女,她或許不會深究。可許嬤嬤是她最貼身的人,身上不知藏了多少她的秘密,客氏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當日下午,蔣和安插在宮中的眼線便傳回訊息:“客氏已派人去順天府問過許嬤嬤的案子,且那具被抬到義莊的屍體,她親自差人去看過了,客氏身邊那個姓王的管事嬤嬤,在義莊待了小半個時辰。臨走時臉色很不好看。當晚,客氏便把她院裡所有能出門的太監都叫到跟前,挨個問了一遍話。”
蔣和閉了閉眼。不用說,客氏定是看出了許嬤嬤身上有用刑的痕跡,什麼攔路劫殺,騙得過順天府那些草包?其實連順天府的人也不是沒有看出貓膩,他們只是不想多管閒事,客氏如果想查,騙不過她。
“蔣大人,咱們該怎麼辦?”
蔣和不以為然地道:“她要查,便讓她查。本官倒要看看,這位九千歲的相好,在京城裡到底藏著多深的水,咱們是給皇爺辦差,差使辦好了,好處少不了你們,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你們難道不想坐上去嗎?”
蔣和的話,讓他身邊的幾名太監瞬間激動起來。
蔣和是錦衣衛出身,他不是太監,他最高官職也就坐到錦衣衛指揮使,但是,他們幾個都宦官,如果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司禮監掌印,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個位置,不識字的魏忠賢坐得,他們如何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