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陳伯應太懂事了
海州衛城,官署偏廳,陳應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奏疏紙,窗外夜色已深,遠處城頭的燈火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像一隻只半睜半閉的眼睛。他的大寧新軍已經打出了赫赫威名,也成了天啟皇帝和朝廷重臣眼中的香餑餑,對於這支軍隊,陳伯應並沒有打算完全握在自己的手中,因為這是一支用金錢堆起來的軍隊,以大明最高福利待遇,最精良的裝備,加上良好的訓練而成的軍隊,陳應養活這支軍隊,每個月就需要花費將近二十五萬兩銀子,平均每個士兵將近五兩銀子,陳應雖然有錢,但問題是,這些錢他花得不安生,還會引起朝廷的忌憚。
陳應靠在椅背上,這五萬精兵,是他一步步帶出來的,每一支火銃、每一門火炮、每一個士兵的衣甲口糧,都是他一手操持起來的。可越是這樣,他越清楚這五萬人放在他手裡,遲早會變成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朝廷不會永遠容忍一個手握重兵的邊將握著一支不受控制的軍隊,與其等到被猜忌的時候再被迫交出去,不如趁現在主動權還在自己手裡,主動交出去一部分。
更為關鍵的是,這支軍隊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也可以拉攏走,並不符合他對未來軍隊的設想,他要建立一支有理想有信仰的軍隊。這只是開始。
思慮再三,陳伯應決定把這支軍隊交給朝廷,交給皇帝,他提筆蘸墨,又放下,反覆了兩次,才落筆寫了第一行字:“大寧都指揮使、遼南鎮總兵臣陳應謹奏!”
“為軍費浩繁請裁兵額以紓國用事。
“臣本軍戶,荷蒙陛下拔擢於行伍之間,授以兵柄,委以遼事,自奉命以來,夙夜惕厲,不敢稍懈。臣於沙河練兵、造械、設防,凡所經營,皆賴陛下之威靈,將士之效命,幸得遼南四州粗定,海疆稍安。然臣近日核查營伍,愈感憂懼,不敢不據實上陳。”
“臣所領大寧新軍,合計五萬三千餘人,其中步軍三萬八千,騎軍五千,水師一萬八千,雜兵兩千餘,歲需餉銀、糧草、衣甲、火藥、器械、營房修繕等項,每月約支銀二十五萬兩,合計一歲約三百萬兩。”
“此數尚不計戰損補造傷病撫卹,冬夏兩季加給。遼南雖已復土,然屯田初立,商稅未興,鹽利未充,預計歲入不過七八十萬兩,不敷支用,全賴臣歷年籌借、銀行拆補商號墊資,勉強維持。”
“臣非敢言苦,亦非畏難。然臣竊思之,遼南鎮初設,職在固守海防策應遼東,非為坐擁重兵也。今臣以遼南一鎮之地,養五萬之師,兵額已逾九邊重鎮之半,而遼南之賦,不及其十一。長此以往,即使臣傾盡家財、借盡商貸,亦難持久。且兵聚則費重,費重則民困,民困則地荒,地荒則兵無所養,此迴圈之困,臣日夜籌思,實非久計。”
“臣又聞,兵貴精,不貴多;餉貴實,不貴虛。大寧新軍之兵,皆臣親自簡拔、督練,火器嫻熟,陣伍嚴整,堪戰者約三萬五千人。若將此三萬五千人歸入朝廷統一排程,或補京營之不足,或充遼東之勁旅,既可收實用,又可減臣之重負,臣但留水師八千、騎兵兩千,步兵五千,共一萬五千人,足敷遼南海防、護商、巡邊之需,不致貽誤軍機。”
“陛下若允臣所請,臣當將所裁之兵、所減之餉,盡數造冊移交兵部,按名撥補,不敢虛留一兵、隱匿一錢。至於留用之兵,臣仍當嚴加訓練、勤修城防、廣開屯田,務使遼南鎮自固自足,不復為朝廷添憂。”
“臣非敢推委避事,實以國用艱難、軍費過重,臣若貪戀兵權而不自知,則上負聖恩,下累黎庶,臣心何安?臣惟願陛下俯察微忱,以臣所獻之兵,擇其精壯者編入京營,補遼東各鎮之缺,臣所留之兵,亦當竭盡全力、恪盡職守,不敢因裁減而懈怠,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謹具奏聞,天啟六年二月初七日,大寧都指揮使、遼南鎮總兵臣陳伯應謹奏。
他擱下筆,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不妥之處,才將奏疏封好,蓋上大寧都指揮使的官印,遞給在一旁等候的信使:“連夜送京,走錦衣衛的遞鋪。”
信使接過奏疏,躬身退出。
天色將明時,陳伯應的奏疏已經過了山海關,沿官道向南飛馳而去。三日後,京城,
通政司的值房裡,文書官拆開火漆,掃了一眼抬頭《乞將大寧新軍歸朝廷節制疏》,微微一怔,猶豫了一下,沒有按例歸檔,而是直接捧到了內閣。
顧秉謙看完這份奏疏,沉默了很久。他把奏疏遞給旁邊的閣老,傳了一圈,幾位閣老看過後面面相覷,沒人先開口。
最終還是顧秉謙打破了沉默:“大寧新軍五萬多人,他主動交出來三萬八,只留水陳伯應這是要做什麼?”
“以退為進?”
一個閣老低聲猜測。
“不像。”
顧秉謙搖了搖頭,又看了一遍奏疏:“你們看他寫的理由,永寧不足以供養、耗費巨大、每月二十五萬兩、臣力不能支,乞朝廷接管……字字句句都在訴苦,可仔細一想,他若真的不想管了,直接把兵散了就是了,何必巴巴地寫一道奏疏送到京城來?”
“他這是在表忠心,五萬精兵在手,換誰坐在龍椅上都要多想幾分。他主動交出來,就是告訴陛下我沒有異心。”
“表忠心是其一。其二,他也在算賬。五萬大軍,他養著確實吃力。遼南四州雖然免稅十年,可土地要開墾、道路要修、碼頭要建、百姓要安置,處處都要銀子。把一部分兵交出來,朝廷不可能不收,收了就得管糧餉,他的負擔就輕了。”
“那朝廷收還是不收?”
顧秉謙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去司禮監。”
與此同時,司禮監值房,魏忠賢靠在太師椅上,低聲自語:“他要把三萬八千人交給朝廷?就這麼送回來了?”
“是。”
王體乾站在一旁,微微躬身道:“錦衣衛遞鋪連夜送到的,比兵部的公文還快了整整一天。奴婢反覆核過了,確實是陳伯應的親筆,加蓋的也是大寧都指揮使的官印,應當不假。”
“這五萬人,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你說他養不起,咱家信,可他說交就交,一點餘地都不留……這反倒讓咱家心裡沒底了。咱家怕的不是他貪權,是他太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