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暗夜驚雷建奴退兵
建奴大營，距離原大帳十里之外，靠近大營東北角的位置，這裡原本是阿濟格的私帳，現在被臨時當成了中軍大帳。
在這座新大帳外，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傳令兵奔跑的聲音，戰馬嘶鳴的聲音，各地牛錄額真扯著嗓子收攏隊伍的叫喊聲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帳簾被緊緊合上，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被抬進去的門板上，暗紅色的血跡一路滴下來，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紅點。
帳內，努爾哈赤躺在臨時鋪就的厚氈上，他的臉色灰白，嘴唇發青，身上的貂皮大氅被解開了，左腿褲管被剪開，露出那條扭曲變形的腿，傷口已經做了簡易包紮，布條被血浸透，還在不斷滲出，隨軍的幾個郎中輪番上前檢視，一個年紀大些的用手指輕輕探了一下傷口周圍，眉頭擰得死緊，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
“到底怎麼樣？”
代善一把抓住郎中的衣領，聲音壓得很低。
那郎中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站著的幾個貝勒，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大貝勒，汗王的腿骨斷了，不止一處，更麻煩的是……骨茬子刺破了血管，血雖然暫時止住了，可裡面的傷……老朽沒有十足把握。”
郎中說的是實話，努爾哈赤並沒有被火炮直接擊中，也不會引起鉛中毒，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可問題是，努爾哈赤畢竟是古稀之年了，他老邁的身體，表面上看似強壯，其實早已腐朽不堪，如果沒有這個重傷，他倒不至於出現大問題，可現如今，他的生機極為微弱。
這個傷太重了，哪怕放在年輕的將領身上，沒有半年幾個月的時間，也別想恢復，更為關鍵的是，以現在的條件，努爾哈赤的左腿大機率是保不住了。
“你有多大把握？”
“三成，一成……”
就在這時，裡面傳出一聲驚呼：“血止不住，骨茬把血脈刺穿了，得先把骨頭接回去，否則……”
“否則什麼？”
莽古爾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眼睛瞪得通紅：“你說！否則什麼？”
老郎中被他揪得腳尖離地，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唆著說不出話，皇太極快步上前，用力掰開莽古爾泰的手指，沉聲道：“五哥，你鬆手，你嚇著他也沒用。”
莽古爾泰鬆了手，退後半步，胸膛劇烈起伏著，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震得整個帳篷都在發抖。
代善蹲在矮榻邊，臉色陰晴不定，目光在眾人臉上來回掃過。
皇太極走到老郎中面前，壓低聲音問道：“大汗的傷，到底有多重？”
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放下手道：“回四貝勒爺……大汗的左腿被戰馬砸斷，骨茬刺破了腿上的大脈，血……血止不住。老朽已經用上了最好的金瘡藥和止血散，藥物難以起效。若……若血再止不住……怕是撐不過今夜。”
皇太極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轉身面對帳內所有貝勒和將領道：“大汗受傷的訊息，不許傳出中軍大帳，誰若是走漏了風聲，動搖軍心，立斬不赦。”
幾個將領連忙抱拳應聲，其實這個訊息根本就掩藏不住，在中軍被火炮轟擊的時候，幾千上萬雙眼睛都看著，他們都看著努爾哈赤受傷落馬，更看著努爾哈赤被抬著進入大帳，現在想封鎖訊息，那就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的事情。
莽古爾泰喘著粗氣想說什麼，被代善一把拽住了胳膊，用眼神硬生生壓了回去。
但訊息還是傳出去了，畢竟看到的人太多了，大帳里人多眼雜，十幾個郎中和親兵進進出出，就算嘴上不說不問，光看那些被血浸透的棉布和郎中們灰敗的臉色，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同，不到半個時辰，努爾哈赤受傷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大營，
剛剛開始只是交頭接耳，有人道：“大汗被炮炸斷了腿！”
有人說道：“大汗重傷昏迷不醒！”
更離譜的傳言甚至說：“大汗已經沒了！”
雖然沒有人大聲嚷嚷，但那種壓抑的騷動像暗流一樣在營地中蔓延開來。
入夜之後，皇太極把幾個主要貝勒和旗主召到了一頂偏帳裡，關上門，連親兵都退到了十步之外。
“大汗現在的狀況，諸位都看到了。”
皇太極開門見山地道：“現在瞞是瞞不住的，軍心已經動了，若是陳伯應今夜趁勢出城反擊，咱們的人未必能穩住陣腳，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撤還是不撤。”
“撤？”
莽古爾泰猛地站起來道：“撤個屁，咱們十幾萬大軍圍著一座城，就因為汗王受了傷就撤退？傳出去，咱們八旗的臉往哪擱？”
“老五！”
代善道：“你冷靜些。大汗傷成這樣，若是陳伯應真的出城死戰，咱們後方又沒有足夠的醫官和草藥，萬一……”
“萬一什麼？”
莽古爾泰紅著眼吼道：“那咱們就更不能撤！誰若是敢在這個時候退兵，等大汗醒了，第一個砍他的腦袋！”
莽古爾泰說得非常有道理，努爾哈赤就是這麼一個殘暴的人，他若是醒來後，發現大軍撤退，無論是誰的提議，肯定要倒黴。
阿敏忽然開口道：“萬一呢！”
阿敏沒有說“大汗醒不過來呢？”
但是，意思就是這個意思，畢竟這樣的傷勢，如果放在普通士兵身上，連治的必要都沒有了，純粹浪費藥材。
莽古爾泰愣住了。
阿敏抬起頭，目光陰鬱而冷靜：“咱們圍城快一個月了，將士們的銳氣已經磨得差不多了，大汗受傷的訊息瞞不了太久，如果明天陳伯應在城頭把這事喊出來，讓全軍都知道汗王重傷垂危，咱們的人還有心思打仗嗎？到時候不是咱們圍陳伯應，是陳伯應圍咱們。”
阿敏的話，其實也是眾人擔心的事情，陳伯應可不是普通的明軍將領，這個陳伯應膽子大得出奇，他敢帶著幾千人馬，與大金數萬人馬正在硬扛，一場火馬陣，就讓十數萬大軍崩潰，現在如果陳伯應還用這一招，他們就不是撤退的問題，弄不好要全軍崩潰。
皇太極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說道：“撤，但不能亂撤。明日天亮之前，先把重傷員和輜重往北運送，主力部隊不動，保持圍城態勢，讓陳伯應看不出破綻，等輜重走遠了，中軍再逐次後撤，留下一部精騎斷後。這樣就算陳伯應追出來，也不至於打成潰退。”
“萬一他追呢？”
莽古爾泰咬著牙問。
“他追，斷後的精騎就攔住他。”皇太極冷冷道：“他不敢追太遠……”
帳內又安靜了一會兒，代善率先點了頭，接著阿敏、莽古爾泰也先後預設。皇太極掃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的揚古利身上，揚古利沉默地點了點頭。
命令在夜色中無聲地傳了下去。
建奴大營裡的火光依然明亮，旌旗依然飄揚，表面上與往日並無不同。可若有人趴在城頭細看，就會發現營地北側那些運糧的馬車正在一車接一車地悄悄往北移動，拉著草料的馱馬被卸下了鞍具，換上了裝著傷兵的木板車，在黑暗中沿著雪地緩緩前行，連火把都不敢多打。
……
海州城頭，夜色更深了。
陳應正準備合衣躺下，向虎忽然敲開了他的門，手裡攥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壓低聲音道：“大人，城北漢軍營裡有人放了兩隻信鴿。咱們的人截住了一隻，鴿子腿上綁了密信，是給咱們的。”
陳應接過紙條，展開。藉著燭光看了一遍，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他把紙條遞還給向虎：“努爾哈赤左腿重傷，血脈破裂，昏迷不醒。軍心已亂，輜重正在暗中北撤。”
“大人，那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