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人算不如天算啊
兩萬多大寧新軍調動,偏偏沒有查到陳伯應的真正用兵方面,這讓努爾哈赤心中有些煩躁,他打了一輩子仗,向來是所向披靡,攻無不克,勝無不勝,惟有在陳伯應手下吃了大虧。
陳伯應手底下的沙河新軍與其他明軍完全是兩種軍隊,他們擁有著戚家軍的頑強戰鬥聲音,偏偏還武裝到了牙齒,裝備甚至遠超大明最精銳的京營禁軍,這兩萬餘大軍,無論進攻遼東的某一個地方,都足以讓他顧此失彼。
別看現在努爾哈赤可以動用的機動兵力超過十萬人馬,如果咬咬牙還能擠出十二萬大軍,可問題是,建奴控制的地盤也大,他名義上最東區域已經換達庫頁島,最西至遼河,南起鴨綠江,北至黑龍江,實控面積超過兩百萬平方公里,在這麼大的控制區域內,別說,他只有十數萬人馬,就是翻十倍,達到一百二十萬軍隊,依舊是地廣人稀,兵力捉襯見肘。
努爾哈赤也曾想過,陳伯應有可能進攻遼南四州,但問題是,他在遼南本身就佈置了重兵,而且守將還是大金名將揚古利。
揚古利世居琿春,是庫爾喀部首領郎柱之子,努爾哈赤十分器重揚古利,他追隨在努爾哈赤左右,日益受信,之後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號為額駙,他自劉愛塔叛逃後,擔任遼南四鎮總兵,他在建奴內部的地位超然,僅次於貝勒。
正是因為有揚古利在遼南,努爾哈赤對遼南非常放心,揚古利率領的部曲,雖然非八旗精銳,但是卻是東海女真和海西女真養育兵,這些養育兵,是指沒有完全馴服的生女真,他們生活貧困,戰鬥意志頑強,論戰鬥力,比起八旗精銳來說,非但不弱,反而更強,他們已經算不得人,可以稱為戰鬥機器。
代善看著努爾哈赤的目光看向自己,急忙開口道:“會不會是因為那些南蠻子?陳伯應在旅順開設了一座大型船廠……”
莽古爾泰不耐煩地道:“那也用不著調動兩萬大軍前往旅順,他難道還想打金州不成?”
然而,此時誰也沒有意識到,莽古爾泰的無心的一句話,恰恰說中了問題的關鍵,陳應其實真想打真金州。
努爾哈赤搖搖頭道:“他不可能打金州,這個時節,遼河冰封,他們的水師不能進入遼河,我們大金的騎兵,可以透過冰面,隨時支援遼南,他就算是想打,也不會挑這個時間!”
努爾哈赤也沒有意識到,陳應真正的目的,其實是預防孫承宗辭職後,朝廷因為換帥,高第被臨時推上薊遼督師的位置上。
“他甚至不需要切斷遼河,只需要自旅順北上,步步為營,最多三天時間,就能抵達金州衛城,以現在金州衛城的兩千人馬,恐怕守不住陳伯應的兩萬大軍!”
努爾哈赤略作思考,他也認為皇太極的話有幾分道理:“遼南四州本就兵力空虛,海州守軍不過四千,蓋州不足一千,金州和復州的城牆更是多處毀壞未修。若陳伯應從旅順登陸,佔領南關嶺,遼南半島就盡入其手,大金腹地,便再無寧日,立刻傳令海州,加緊修繕城防,加固城牆,從各旗派兩個牛錄的兵馬增援蓋州,命沿途驛站嚴密監視明軍動向,但有異動,即刻飛報!”
每個旗抽兩個牛錄,這就是四千八百人馬,放在遼南,足夠看得起陳伯應了。
……
與此同時,京城乾清宮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將臘月的嚴寒嚴嚴實實地擋在窗外。
天啟皇帝朱由校自從孫承宗返回京城,這是第五次宴請孫承宗了,這份聖眷讓魏忠賢也非常嫉妒。
“孫師傅辛苦,遼東苦寒,朕在京城都覺著冷,老師這把年紀還往邊關跑,朕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天啟皇帝親自給孫承宗斟酒,這讓孫承宗非常感動,他雙手接過酒杯,微微欠身:“陛下言重了,老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遼東再冷,也比不上將士們守邊的艱辛,何況陛下這杯酒不僅暖了老臣的身子,更暖了老臣的心……”
天啟皇帝笑了,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
他今年不過二十二歲,但在龍椅上已經坐了六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們總說他沉湎木工、不理朝政,可只有身邊親近的人才知道,這個年輕皇帝心裡裝著的江山,一點兒也不比他的皇爺爺萬曆皇帝少,更比他的那父皇更多百倍。
君臣把酒言歡,魏忠賢也插不上嘴,他非常嫉妒,可如今看來,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終究比不上這位帝師。想到這裡,魏忠賢不由得握緊了拂塵,正如陳伯應所說的那樣,孫承宗聖眷在,彈劾他可真沒有用處,必須讓孫承宗待在寧遠,最好是凍死或病死在那裡。
天啟皇帝心中藏不住事兒,他向孫承宗說起了陳伯應攻取遼南的計劃,問問孫承宗是否可行。
孫承宗聞言,神色微微凝重了幾分,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請看,旅順口至南關嶺一線,地勢狹長,易守難攻。若陳伯應占據此地,便可越過遼西,直接在建奴身後釘下一顆釘子,屆時與毛文龍的東江軍互為犄角,努爾哈赤腹背受敵……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陳伯應此人雖野心不小,但能力確實出眾,臣在遼東觀察多時,此人的練兵之法、治軍之道,遠非一般明軍將領可比。他麾下的大寧新軍,紀律嚴明、裝備精良,若用得好了,實乃我大明對付建奴的一柄利刃。只是此人須得有人制衡,臣建議,可適當扶持毛文龍,使其與陳伯應互相牽制。如此制衡,方為穩妥之策。”
魏忠賢聽到這話,心中突然想笑,陳伯應還在維護孫承宗,沒想到孫承宗這個老傢伙,居然還在詆譭陳伯應。
正想著,一名小宦官端著一盆參湯走進來,在經過暖閣門口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想的,手中一滑,一盆參湯居然打翻在地上。
“砰……”
參湯飛濺,湯盆也摔得粉碎。
魏忠賢本來心情不好,看著這小太監居然如此不中用,大怒道:“真是廢物,來人,拿下,亂棍打……”
天啟急忙站起身來道:“且慢,魏伴伴,怎麼說,這也是一條人命……”
“皇爺,這小奴婢犯了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遵命!”
兩名御前太監
“謝陛下不殺之恩,謝魏公公不殺之恩。”
小太監從鬼門關轉一圈,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孫承宗眼看著時間不早了,就起身告辭:“陛下,老臣告退!”
“也好,孫師傅,明日朕再召你入宮,朕還有許多要請教孫師傅的。”
“謝陛下!”
孫承宗謝恩,躬身退出暖閣。魏忠賢連忙上前扶了天啟一把,嘴上殷勤道:“陛下慢些,地上滑……”
天啟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跟著,自己轉身走向內殿。
魏忠賢快步追了出去,他得送送孫承宗,不為別的,至少要做個樣子給皇帝看。
“孫閣老,您慢走。”
魏忠賢滿臉堆笑地趕上前去:“外邊天冷,路滑,奴婢讓人送您。”
“有勞魏公公了。”
孫承宗冷冷地看著魏忠賢,恨不得吃了他的肉,然而問題是,孫承宗卻沒有留意腳下,腳下的青石地面上,剛剛被小太監摔了一盆熱湯,碎片雖然已經被太監們清掃過,但在這種呵氣成冰的時節,參湯撒在地面上,迅速結了一層冰,孫承宗用目光在警告魏忠賢,結果,一腳踏在了冰面上,鞋底與冰面之間幾乎沒有摩擦,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閣老!”
小太監驚叫一聲,伸手想扶,卻哪裡來得及?
孫承宗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他本能地伸手想用手支撐起身體,然而,他現在喝了不少酒,腦子想到了,伸卻慢了半拍,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甬道上炸開。
他的後腦勺著地,孫承宗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就重重地摔在了青石地面上,那一聲悶響過後,甬道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閣老!閣老!”
小太監們嚇得聲音都變了調,魏忠賢也愣住了,呆立在原地足有十數息的時間,才猛地反應過來。他快步上前,看著孫承宗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雙目緊閉,面色慘白。一縷鮮血從後腦勺緩緩滲出,在青石板上蜿蜒開來,觸目驚心。
“快!快叫御醫!”
魏忠賢尖聲喊道:“來人,快來人,抬軟輿來!快!”
太監們慌作一團,有人飛奔去喊御醫,有人手忙腳亂地去抬軟輿。
魏忠賢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孫承宗的鼻息,還好,孫承宗還有氣,但呼吸急促而微弱,他心中瞬間狂喜起來,孫承宗如果不是這麼一摔,再讓他繼續在天啟皇帝面前瞎說,不僅僅是陳伯應要倒黴,他也有可能倒黴。
他可是奔著整死陳伯應的心思,堂堂大寧都指揮使,這樣的官職,在大明有二十一位,而且偏偏大寧都指揮使下轄的衛所反而最少,哪再少的河南都指司,也下轄十二個衛,陳伯應有什麼野心?他只不過和自己是一路人,最喜歡撈錢。
“孫師傅摔了?”
天啟皇帝難以置信的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誰來告訴朕?”
“皇爺恕罪,剛剛那個小太監把參湯摔在地上,地上結了冰,孫閣老他……他踩滑了……”
天啟皇帝臉色驟變:“還愣著幹什麼!快抬進去!御醫呢!叫御醫!”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將孫承宗抬上軟輿,小心翼翼地送進偏殿,天啟皇帝跟在後面,腳步凌亂,臉色鐵青。
這一夜,乾清宮偏殿的燈火通明到天明。
御醫們輪番診治,一個個面色凝重,孫承宗後腦傷勢極重,顱骨是否有裂尚無法判斷,人一直昏迷不醒,天啟皇帝坐在外殿,一言不發地等著,魏忠賢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天邊泛白,太醫才戰戰兢兢地出來稟報:“陛下,孫閣老……傷勢甚重,怕是……怕是短期內無法起身。臣等已經盡力,能不能醒過來,還得看閣老自己的造化……”
天啟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
他的心太善良了,沒有怪罪太醫,也沒有怪罪那個小太監。
陳應在皮島待了三天,與毛文龍商議了詳細的行動細節,第一批糧食比旅順啟運,共計八千五百石,算是讓皮島軍民可以吃上幾天飽飯。就在陳應準備從皮島返回的時候,他收到了來自京城的訊息。
“大人,京城急報。”
陳應接過密函,這是大寧都司經歷司軍情部傳來的急報,得益於魏忠賢與東林黨的政治鬥爭,錦衣衛內部也出現了動盪,像錦衣衛北鎮撫使劉僑被罷官,他罷官後,與劉僑關係好的錦衣衛百戶、千戶一大批人失業。
陳應利用了這些失業的錦衣衛,建立了隸屬於大寧都司的軍情部,此時的軍情部剛剛創立,人員不多,最高負責人是錦衣衛東城千戶所下屬的百官勒西川。
勒四川這時間最忙的工作不能刺探軍情,而是挖東林黨官員的黑料,不過有了自己的情報渠道,他的訊息更及時。
“孫承宗摔了,重傷,昏迷不醒。”
陳應看著這個訊息後,非常無語,他勸住了魏忠賢不要對孫承宗起殺心,也勸住了孫承宗不要辭官,更勸住了天啟皇帝。
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孫承宗是他在這盤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不,應該說,孫承宗是棋盤本身。
他其實並不想在這個時間點與建奴打仗,陳應現在最強的反而是水師,只要冰雪融化,只要他的水師可以深入遼河,建奴的機動優勢將不復存在,可問題是,孫承宗還是出事了。
雖然他沒有辭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受了這麼大的傷,他肯定無法繼續擔任薊遼督師了,朝廷也不可能讓孫承宗帶病工作。
可現在,孫承宗摔了,這尼瑪算什麼事?一切都回到原點了,他白做了這麼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