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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上天保佑陳伯應

陳應與大寧都司監軍盧九成,一大早就來到位於雙城衛城北的軍營,盧九成看著沙河新軍將士頂著寒風,開始訓練。

隨著軍營大門開啟,沙河新軍將士全副武裝,揹著三十多斤重的裝備,排著整齊的隊伍,沿著大道開始跑步,無數只腳同時抬起又落下,極具節奏感,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真是壯觀。

盧九成雖然沒有擔任過監軍,他在天啟皇帝身邊,也見過京營的精銳大軍,可問題是,京營精銳裝備雖然精良,卻徒有其表。

沙河新軍經過三江血戰,特別是傷兵陸續傷愈歸隊,陳應可沒有光等著朝廷的聖旨擴軍,沙河新軍其實是一支嚴重超編的軍隊。

他每一次向永寧遷徙百姓,都會帶著軍士護送,數千上萬人遷徙,沒有軍隊在跟隨威懾,肯定會出亂子,現在沙河新軍陸續抵達雙城計程車兵,足足有五六千人。

儘管兩千多人沒有參加過戰鬥,但是訓練卻長達兩三個月時間了。

盧九成激動地道:“陳大人,你的兵練得很好,很好!”

“盧公公,這不是我的兵,這是朝廷的兵!”

“對,這是朝廷的兵!”

“千百人渾然一體,同進同退,光是這種氣勢便十分嚇人了,想必他們到了戰場上也是如牆推進,絕無一人擅自冒進或者退縮,這樣的精銳,果真可怕!”

陳應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道:“盧公公謬讚了,事實上,他們還差得遠呢,要是把三大營給我,我有一百種方法玩死他們!”

盧九成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京營作為勳貴、太監的勢力範圍,重要官職全被他們壟斷,普通士兵就算武藝高強,也很難有出頭之日。

加上長期不作戰,訓練廢弛,士兵們逐漸滋生了“驕”和“嬌”二氣,既不肯吃苦,又自視甚高,戰鬥力急劇下降。到了天啟朝,京營已經淪為只能嚇唬老百姓的“儀仗隊。”

邊關雖然苦,但有一個巨大的誘惑,那就是軍功。明朝中後期雖然文官壓制武將,但對於底層士兵來說,砍一顆敵軍人頭,依然是改變階層、實現“逆襲”最直接的方式。

孫承宗帳下的祖大壽、滿桂、趙率教、何可綱等人,都是在邊關戰火中一步步爬上來的,這種只要不死,就有機會的預期,是明朝可以堅持守住遼東的真正原因。

五公里全副武裝越野,是沙河新軍將士的基礎晨練,完成五公里越野之後,將士們緩緩回營,開始吃早飯。

在昌平的沙河衛,陳應給將士們只能提供吃飽,卻遠遠做不到吃好的標準,沙河新軍在訓練的時候,主要糧食是糙米和陳糧為主,輔食也就是菜,主要是鹹菜、醬菜為主。

但是在雙城衛,他們有機會可以吃到肉,翻滾的羊肉湯,一碗裡也有三四塊肉,別看肉少,對於這些士兵來說,可是難得的美味。

吃完一頓營養豐富的早餐之後,士兵們的就開始了多樣性,有的訓練佇列,有的訓練射擊,有的訓練開炮,有的訓練臂力,投擲手榴彈。

一千多名火銃手正在操場上列隊,進行射擊訓練。

盧九成只看了一眼便被深深的吸引住了,只見在千百多名火銃排成三隊,每隊有兩名鼓手敲著鼓點,這些士兵便沉默的踩著輕快的鼓點向前推進,推進到距離一大排靶子只剩下五六十步遠的時候,鼓手用力敲出一個重音,兩千雙腳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第一排火銃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直立,平端著火銃朝靶子瞄準。

一名軍官一聲大喝:“開火!”

第一排火銃手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百多火銃開火之後,他們看都不看,立即退到後排用最快的速度裝填彈藥,第二排再射,射完再後退,第三排接著射……

“砰砰砰砰砰砰……”

槍聲爆豆般響起,他們普遍裝備燧發槍一寸口徑的火銃,不僅射程遠,威力也大,這一輪疾射過去,靶子已經被打成破爛不堪。

盧九成看得讚不絕口,擊掌叫:“妙,妙,妙!三段連射,彈雨不絕,真是太妙了,就算是快如閃電建奴騎兵,也沒有辦法透過這樣的火力網,陳帥,你真是太聰明瞭,竟然想出了這麼妙的點子!”

陳應微微一愣,他現在已經從陳指揮使,變成陳帥了。

陳應微微一愣,隨即擺擺手,笑道:“盧公公莫要取笑,本官不過是個都指揮使,哪裡當得起一個帥字。”

“當得起,當得起!”

盧九成連連擺手,眼中滿是讚歎:“咱家在宮裡這些年,見過的將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陳帥這樣,能把兵練成這樣的,咱家還真是頭一回見。這哪裡是兵,簡直就是一群……一群……殺神!”

陳應哭笑不得:“盧公公過譽了。這些人,三個月前還是隻會種地的軍戶,能練成這樣,一是他們自己肯吃苦,二是軍法嚴明,賞罰分明。跟本官沒多大關係。”

盧九成深深看了陳應一眼,沒有接話。

他心中明白,這位陳帥,不僅會打仗,更會做人。把功勞推給士兵,把苦勞留給自己,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可不多見。

午時過後,天色忽然陰沉下來。

陳應抬頭望了望天,眉頭微皺:“要下雪了。”

然而,此時的校場上,沙河軍,不應該是大寧軍新軍將士,卻依舊在繼續訓練,陳應不喊停,他們也不敢停。

然而,半個時辰,天地間便白茫茫一片,積雪厚達一尺有餘,看著如此暴雪,陳應不敢裝逼了,再讓將士們訓練下去,容易凍感冒。

“停止訓練,各部撤回營房,命令伙伕,煮薑茶,讓將士們喝口熱的!”

“遵命!”

訓練被迫中止,士兵們撤回營房。

陳應與盧九成匆匆返回城中,晚上的時候,陳應脫下大氅,正準備休息,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陳大人!陳大人救命啊!”

陳應推門而出,只見哈穆泰、孟袞、博木博果爾等十幾個部落首領,帶著滿身的雪,跌跌撞撞衝進院子,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十個凍得瑟瑟發抖首領。

“怎麼了?進來說話。”

陳應其實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肯定會給各部造成巨大的影響。

哈穆泰最先開口,聲音都在發抖:“陳大人,這場雪太大了。我們部落的帳篷被壓塌了十幾頂,凍死了七八個老人孩子,牛羊也凍死了一大片!求大人救救我們……”

孟袞跟著道:“我們卦勒察部也慘!存糧本來就不夠,這一下雪,打獵也打不了了,撐不到開春啊!”

博木博果爾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裡的哀求,比誰都真切。

無論是索倫部,還是海西女真各部,包括野人女真各部,本就一窮二白,雖然雙城衛互市已經開始,但問題是,他們沒有東西可以換,這場雪對他們來說,簡直是雪上加霜。

陳應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們想要什麼?”

哈穆泰急忙道:“糧食,大人,我們需要糧食。只要能熬過這個冬天,明年開春,我們一定加倍還!”

“對!加倍還!”

“求大人救命!”

眾首領七嘴八舌地哀求起來。

陳應抬手壓下喧譁,目光掃過一張張焦急的臉:“本官不是不救你們,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但你們也知道,雙城衛的存糧,要養活沙河衛軍民、要供應互市、還要準備明年開春的屯田,糧食本官自己也不多,也要勒緊褲腰帶。”

眾首領面面相覷,眼中滿是絕望。

陳應話鋒一轉:“不過,本官倒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哈穆泰眼睛一亮。

陳應慢悠悠道:“你們不是還有牲口嗎?可以換糧食。”

哈穆泰急了:“大人!牛羊是我們的命根子!殺了牛羊,明年拿什麼過活?”

“本官說的不是牛羊,是挽馬。”

“挽馬?”

眾首領愣住了。

挽馬,就是那些用來拉車馱貨的普通馬匹,不是戰馬。

在各部落中,挽馬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力氣不如牛,速度不如戰馬,食量卻不小。每到冬天,最先被宰殺的就是它們。

陳應點點頭:“對,挽馬。你們把挽馬賣給本官,本官用糧食換。一匹挽馬,換一石糧食。”

“大人,一石糧食也太少了吧?至少換三石糧食!”

“三石糧食太多了,最多兩石糧食!”

“兩石糧食!”

眾首領眼睛都亮了,一匹不值錢的挽馬,換兩石糧食,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然而,陳應也需要挽馬在來年墾荒,各部換掉這些沒有多少用處的挽馬,不僅可以減少草料消耗,也可以換到可以活命的糧食。

哈穆泰第一個跳起來:“換,我們錫伯部所有的挽馬,全換!”

孟袞緊隨其後:“我們卦勒察部也換!”

博木博果爾也開口了:“索倫部……還有一百多匹。”

其他部落首領也紛紛報數,一時間,議事廳內熱鬧得像集市。

陳應抬手壓下喧譁,正色道:“本官要的是挽馬,不是戰馬。那些能上陣的好馬,你們留著,本官不要。挽馬只要膘肥體壯的,病馬、老馬、瘦馬,也收,但只能換一石糧食!你們可明白?”

“明白明白!”

眾首領連連點頭,生怕陳應反悔。

陳應轉向身邊的女扮男裝的蘇媚道:“此事交給你負責,開啟糧倉,準備交易。敢有渾水摸魚的,逐出互市,永不交易。”

“是!”

平心而論,陳應現在其實是在趁火打劫,一匹瘦馬和老弱病馬,換一石糧食,一匹馬再瘦,也不止一百八十八斤肉。

然而,問題是,形勢比人強,陳應有糧食,他們只能換糧食活命,因為一百斤肉沒有一百斤糧食吃得更久。

一斤肉,放在水裡煮熟,就會變成六七兩肉,但是一斤糧食,煮熟以後,可以變成兩斤半米飯,如果是粥的話,可以讓一個人堅持一兩天。

接下來的三天,雙城衛城北的空地上,熱鬧得像趕集。

各部落的牧民趕著一群群挽馬,排著長隊等待交易,雙城衛的官吏們忙得腳不沾地,驗馬、登記、稱糧、交割,一氣呵成,一車車糧食被拉走,一匹匹挽馬被牽進臨時搭建的馬廄。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科爾沁草原南邊緣,一場比雙城衛更加猛烈的暴風雪,正在肆虐。

風雪呼嘯,天地間一片混沌。

積雪已經厚達三尺有餘,原本平整的草原變成了白茫茫的死亡陷阱,看似平坦的雪面下,可能隱藏著深溝、冰縫,一腳踩空便是萬劫不復。

努爾哈赤勒馬立於一處背風的山坡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貂皮大氅,卻依然擋不住刺骨的寒意,他的鬚髮已經結滿冰霜,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滿是陰沉。

“報——”

一騎艱難地在雪中跋涉而來,馬上的戈什哈滾落在地,聲音被風雪撕扯得斷斷續續:

“汗王!前鋒……前鋒被困在三十里外!積雪太深,馬匹寸步難行!已經有三百多人……凍傷!還有……還有八十多個……沒救過來!”

努爾哈赤握緊韁繩,指節泛白。

“內喀爾喀五部呢?”

“五部……損失更大,他們不習慣這種天氣,已經有五百多人……凍死!牛羊……幾乎全丟了!”

努爾哈赤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阿瑪,這雪太大了。咱們的糧草輜重都被困在後面,前鋒又損失慘重。再往前走,恐怕……”

“恐怕什麼?”努爾哈赤沒有睜眼。

皇太極咬了咬牙:“恐怕還沒到雙城衛,大軍就要折損過半了。”

努爾哈赤睜開眼,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良久不語。

他是努爾哈赤,是建州女真的汗王,是橫掃遼東的不敗戰神。

他從十三副遺甲起兵,三十年來未嘗一敗。他滅哈達,吞輝發,收烏拉,平葉赫,打得海西女真四部煙消雲散,他在薩爾滸大敗明軍,在遼陽、瀋陽屠城百萬,讓整個大明聞風喪膽。

可今天,他卻被一場雪擋住了。

“天不助我……”

努爾哈赤此時除了苦笑,還是苦笑,原本可以輕易以多打少,輕鬆滅掉雙城衛的陳伯應,沒有陳伯應這個紐帶,海西女真各部,還是一盤散沙。

可問題是,一旦現在撤退,心中的那口氣洩掉,只能等明年春天再進攻了,一個冬天的時間,足以讓陳伯應在雙城衛站穩腳跟。

努爾哈赤有些疑惑:“上天眷顧大明?保佑陳伯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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