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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不按常理出牌的陳應

陳應與茅元儀在東江軍士兵的帶領下,來到了別院。

所謂別院,其實是皮島上東北角一處獨立山谷,整個別院依山勢而建,青石壘牆,這一座小型的城堡。

佔地面積約七八畝地,共有四五十間房舍,倒也整潔,山上的溪水穿越而過,院中還有兩口井,牆角堆著滿滿柴薪,廚房裡也放滿了糧食和醬菜。

陳大牛走到陳應身邊低聲道:“大人,外面不對勁!”

“咱們這是被軟禁了。”

陳應望著遠處海面,平靜地道:“只怕難以善了了!”

“千戶大人,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咱們怎麼說,也是代表著朝廷。代表兵部,他們敢……”

“在東江鎮,毛文龍的話就是王法。”

茅元儀壓低聲音:“伯應,看來毛帥對魏公公的怨氣,可真不小啊……”

“他在試探,也在等。”

“等什麼?”

陳大牛不解地問道。

“等朝廷的反應,等魏公公的底線……”

“也在等……”

陳應的目光深邃:“等一個既能保住利益,又不與朝廷徹底翻臉的轉圜之機。”

茅元儀陷入了沉思,現在他真的有點後悔來皮島了,他以為,毛文龍與魏忠賢之間,就算有衝突,毛文龍應該不敢跟權傾天下的魏忠賢撕破臉。

因為,毛文龍跟魏忠賢撕破臉,只有壞處,沒有任何好處,毛文龍能對魏忠賢做什麼?了不起就是上奏,彈劾魏忠賢。

可問題是,魏忠賢差毛文龍那一道彈劾奏摺?魏忠賢哪天不被一兩百道奏摺彈劾?可問題是,魏忠賢只要出手,毛文龍就會非常難受,他一句話可以免掉毛文龍的官職,他毛文龍真敢造反不成?

就算毛文龍在東江軍可以做到一言九鼎,可問題是,他敢反嗎?

只要敢反,孫承宗的遼東軍以及登萊巡撫手中的登州軍,包括朝鮮,三方面都會包圍東江軍,哪怕不用打,只需要斷糧,不出一個月,就能讓東江軍自己綁著毛文龍求和。

可現在,毛文龍卻避而不見,這一手確實高明。不殺不放,留有餘地,不迎不見,掌握主動。

現在壓力全在陳伯應身上了,魏忠賢在京城等訊息,傅應星生死未卜,而他們連毛文龍的面都見不到。

“陳繼德,把傢伙事擺出來!”

陳大牛微微一愣:“千戶大人,你是說……”

陳應從沙河所帶了十六輛四輪馬車,可問題,這十六輛馬車裡,存放著三門連環雷霆炮,其實這玩意,有點雞肋,直到現在,陳應依舊沒有解決,連續供彈的問題,也沒有解決底火雷管的問題。

不過,這兩門連環雷霆炮,用來唬人還是可以的。

“執行命令!”

“是!”

陳大牛急忙帶著麾下的軍戶,開始從馬車的底部空間內,取出一根根炮管,以及火炮的結構部件,開始組裝。

像這種零件式的拆卸,組裝速度並不算快,用了足足半個時辰,三門雷霆炮組裝完畢,接著就是從四輪馬車的坐位下面,取出一枚枚子炮。

在連環雷霆炮組裝的時候,茅元儀看得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普通的四輪馬車,居然內有乾坤。

要知道四輪馬車上光明正大的掛著一個個車輪,起初以為是備用車輪,沒想到居然是火炮的車輪。

隨著子炮裝填完畢,陳繼德帶著操炮手,開始調整射角:“千戶大人,我們是要……”

“正前方,樹林!”

陳應非常清楚,像毛文龍這樣的武人,他聰明狡猾,也非常相信實力,或許他已經找到了後路,可以解決糧食問題。

事實上,當毛文龍真正擁有十數萬大軍的時候,糧食問題,還真不是問題,特別是他處的位置,孤懸海灣,成為朝鮮的太上皇。

毛文龍問朝鮮要糧食,朝鮮敢不給嗎?

他們有膽子拒絕嗎?

答案是肯定的,還真不敢。

魏忠賢敢逼反一個擁有十數萬大軍的總兵嗎?其實魏忠賢也不敢,毛文龍不是文臣,文臣就算是冤枉你了,你能怎麼辦?

甚至連逃都不敢逃,逃了自己,家族怎麼辦?

想要讓毛文龍回到談判桌上,就要讓毛文龍看到陳應的實力,官場也好,江湖也罷,都不是打打殺殺,但前提是你要有打打殺殺的能力,人家才跟你講人情世故。

毛文龍為什麼敢輕視陳應,還不是陳應表面上只是一個沙河守禦千戶所的正五品千戶,像陳應這樣級別的軍官,在毛文龍的中軍大帳內,連進入大賬的資格都沒有。

這可不是誇張,想進入毛文龍的中軍大帳,最次也是正四品遊擊將軍級別,僅僅這個級別的軍官,毛文龍麾下就有近百人。

正三品的參將也有十幾人。

守衛的東江軍士兵起初還警惕地盯著,後來漸漸被吸引,不時探頭張望,等他們看到院中的三輛怪異的火炮時目瞪口呆。

因為這門的炮管實在是太粗了,當然,不是真正的粗,而是假的,十一根炮管,用前後兩片鋼片,套在一起。

遠處的東江軍士兵,看到了其實是十一根炮管圍成的一個巨大圓圈。

“這是炮,快稟告大帥,要出大事了!”

“開火”

陳應的話音落下,陳繼德的手,猛的揮下,三名炮手,將火把點藥捻。

“轟轟轟……”

三門連環雷霆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十一根炮管依次噴吐出橘紅色的火舌,硝煙瞬間吞沒了半個庭院。

三十三枚炮彈呼嘯著劃過海島上空,砸向一千三百步外那片稀疏的樺樹林。

碗口粗的樺樹攔腰折斷,地面被砸出一個個深坑,碎木與泥土四濺,一輪齊射過後,那片原本整齊的樹林已變得一片狼藉,彷彿被颶風狠狠肆虐過。

院子裡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附近的東江軍計程車兵們早已臉色煞白,有的甚至下意識抱頭蹲下。

他們見過炮,但從沒見過射速如此恐怖火炮,尋常紅夷大炮發射一次,裝填至少要半刻鐘,這三門怪炮卻在短短二十息內打出了三十三發。

陳應揮揮手:“今晚大家好好休息。”

“千……千戶大人,”

陳大牛有些緊張地道:“咱們這麼一打,毛文龍不會惱羞成怒吧?”

“他要成惱羞成怒,反而是一件好事!”

陳應淡淡道:“咱們現在這座別院,易守難攻,他們敢來,就讓他們嚐嚐什麼叫雷霆之怒。”

陳應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他不僅攜帶了三門連環雷霆炮,也攜帶了不下六百枚手榴彈,這可不是普通黑火藥造的邊區造。

而是顆粒式的黑火藥,用鑄鐵鑄造的彈片,威力堪比後世的六七式木柄手榴彈,殺傷力驚認。

陳應淡淡地笑道:“現在不打,他反倒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

僅僅過了一刻鐘,毛文龍帶著數十名將領,來到這片樹林中。

“一千三百步……”

毛文龍眉頭皺緊:“陳伯應帶了多少門這樣的炮?”

毛承祿咬牙切齒道:“父帥,管他幾門,那陳伯應小兒竟敢在咱們地盤上開炮示威,這是打咱們東江軍的臉,孩兒帶一哨兵馬過去,把他連人帶炮全扣了,看他還能不能囂張!”

“扣?”

毛文龍眼神冷得像冰地道:“你怎麼扣?他既然敢開炮,就說明有恃無恐。這炮你也看到了,射程遠,甚至比紅夷大炮也不遑多讓,威力驚人,若是三四十門這樣的炮架在山上,你怎麼衝?”

“我們東江軍將士願為父帥赴湯蹈火……”

“蠢!”

毛文龍的聲音抬高八度:“你拿下他又能如何?殺了他?下一次,這樣的炮,就可能運三百門,甚至更多,他代表著朝廷,有幾個兵敢朝他動刀子?”

一直沉默的副將陳繼盛此時開口了:“大帥說得有理。而且……這炮的形制前所未見。卑職仔細看過彈坑,彈著點異常密集,幾乎都在五十步方圓內。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炮的精度極高,絕非尋常火炮可比。若是真在戰場上遇到,咱們的騎兵還沒衝到跟前,就會被轟得七零八落。”

毛文龍深吸一口氣,作為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他太清楚這種新式火炮意味著什麼了。

“魏忠賢派他來,不是來求和的。是來示威的。他陳伯應用這炮告訴咱們,朝廷不是拿咱們沒辦法,只是不想撕破臉。”

毛文龍接著道:“陳伯應有能力造出更好的火炮,就能造出更多的火炮。今天他能把炮運上皮島,明天就能運上朝鮮,後天就能運到遼東各鎮。”

毛承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不是傻子,剛才只是一時激憤,現在冷靜下來想想,如果朝廷真鐵了心要收拾東江鎮,根本不用派兵來打,斷糧三個月,島上這十幾萬人就得餓死一半,另外一半也會跑。

“大帥,”

陳繼盛斟酌道:“那咱們……見還是不見?”

“見。”

毛文龍冷笑道:“但怎麼見,何時見,得咱們定。他不是喜歡開炮嗎?那就讓他再等兩天。晾一晾他的銳氣。”

然而毛文龍沒想到,陳應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接下來兩天,別院裡安靜得出奇。

陳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後在院裡打打拳看看書,偶爾和茅元儀下下棋,彷彿真是來皮島度假的。

“止生,”

陳應忽然問:“若我大明大開海禁,許民出海貿易,設海關征稅,以水師護商,你以為如何?”

茅元儀沉思良久,緩緩道:“此事,洪武爺、永樂爺時或可為,正統以後難為,嘉靖爺時或者可為,至於今日……難如登天。”

“為何?”

“利益糾葛太深。”

茅元儀苦笑:“江浙閩粵,多少豪族靠著走私獲利?市舶司一開,他們第一個不答應。朝中清流,張口閉口祖宗之法,重農抑商,與民爭利,實則多少人暗中持股海貿?更不必說,開海需強水師,強水師需巨餉,戶部哪裡拿得出錢?如今九邊欠餉已積數百萬兩,遼東一地年耗五六百萬,朝廷早入不敷出了。”

陳應沉默了,這些問題他何嘗不知?

但只要方法得當,利益可以重新分配,阻力可以分化瓦解,前提條件是,要有強有力的朝廷支援,天啟皇帝不行,崇禎皇帝也不行。

他們倆都沒有這個魄力。

大明正是多災多難啊,眼下歐羅巴正在進行三十年戰爭,這是全歐第一次混戰,在這一次戰爭中,荷蘭成為了海上馬伕,一個人口僅五百餘萬人的小國,偏偏擁有兩三萬艘遠洋船隻。

哪怕沒有陳應這隻異世蝴蝶,大明其實也在轉型,只是任何國家想要轉型,陣痛是必須要經歷的,可惜,大明的轉型被打斷了。

錯過了大航海時代,哪怕現在的大明,其實與歐羅巴非但沒有代差,反而擁有著絕對的技術優勢,比如說造船業、絲綢和紡織業,鋼鐵。

“好了,不談這個了!”

陳應笑道:“止生,咱們今天涮羊肉!”

“也好!”

軍戶們其實也沒有閒著,他們全休戒備,甚至非常挑釁的朝著東江軍士兵們操練,在大明三天一訓,算是精銳部隊。

但陳應的軍戶倒好,每天三訓,天不亮就開始跑步,然後就是上午列陣,下午總結,大家坐在一起,總結訓練中的問題,裝備使用問題。

“大帥……”

陳繼盛低聲道:“這陳伯應……不簡單啊。尋常官員被軟禁,早就惶惶不可終日了。他倒好,吃吃喝喝……”

毛文龍放下密報,揉了揉眉心。

他何嘗不知道陳應在玩心理戰?可知道歸知道,這種以柔克剛的招數還真讓他有些棘手。

硬來?

人家擺明了不怕,還有可能藏著後手。

軟來?

那不等於認慫?

“繼盛!”

毛文龍看向陳繼盛道:“你怎麼看?”

陳繼盛不僅是東江軍副總兵,還是毛文龍的智囊,也是他的女婿。東江軍現在早就被毛文龍經營得鐵板一片,參將沈世魁是他的岳父,沈世魁的女兒是毛文龍的小妾。

至於說毛承祿、毛承福、毛承俊、毛承順等都是他的養子,毛永詩(孔有德),毛永傑等是他的養孫。

“大帥,茅元儀是茅元儀是孫閣老的人,說明此事孫閣老至少默許。”

“嗯!”

陳繼盛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東江鎮現在為什麼艱難?不就是缺錢缺糧嗎?最關鍵的是,朝中沒有後臺,得罪魏忠賢其實不可怕,魏忠賢又沒有兵權,他就算想罷免毛文龍,天啟皇帝那裡不一定過得去,因為毛文龍再桀驁不馴,那也是大明的正牌子總兵,左都督。

曾經的毛文龍也是簡在帝心。

現在走到這一步,毛文龍反而在思考,他圖什麼?

爭一口氣?

可全家被殺,建奴未滅,若是干擾了報仇大計,他就遺憾終生。

想到這裡,毛文龍最終決定妥協:“繼盛,明天午時,讓陳伯應和茅元儀進帳面見本帥,只許他們二人隻身前來!”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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