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怎麼證明？
隨著大門緩緩開啟，裡面的爭吵聲也隨之傳了出來。
“……陛下！此子不除，社稷不安！”
肖晨抬眼望去。
太和殿內燈火通明，數百支兒臂粗的蠟燭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中間空出一條長長的甬道，直通御階之上。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賀雲身著緋紅官袍，正站在御階之下，聲音悲切，彷彿祖墳被人刨了一般。
只是此刻的賀雲，和往日判若兩人。
他面色蠟黃，眼底青黑一片，說話時嘴唇還在微微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卻又硬撐著一口氣不肯倒下。
“陛下！”賀雲抬起頭，眼眶通紅，“臣彈劾禁軍百戶肖晨，妖言惑眾、行巫蠱之術！臣府中突現鬼火磷光、骷髏厲鬼，在場數十位同僚親眼所見！”
“此等妖邪，今日能以邪術驚嚇朝臣，明日就能以邪術謀害君上！他手握水泥重器，又身懷妖法，若再留此人，我大乾朝堂豈不成了妖魔鬼怪的遊樂場？！”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彷彿不拿下肖晨，明日朝廷就要亡國。
“臣請陛下即刻奪去肖晨官職，打入詔獄，嚴刑拷問！此子不除，國將不國啊陛下！”
話音剛落，他身後十幾個官員齊齊出列，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親眼所見！確有鬼魅！”
“此子出身冷宮，來歷不明，定是習了什麼邪術！”
“臣請陛下將肖晨下詔獄，嚴加審訊！”
殿內氣氛驟然緊繃。所有目光都聚向龍椅。
李隆基眉頭微皺，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正要開口。
左側文官列中，張丞相一聲長嘆，緩緩踱步而出。
他整了整袍袖，對著賀雲拱了拱手：“賀尚書，今日在我那就已經說好了，水泥之事，容後再論。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你們口口聲聲說邪術、說鬼火、說骷髏……證據呢？親眼所見？老夫問一句，誰看見了肖晨施術？誰看見了肖晨進賀府？”
“沒有人看見。”張丞相自問自答，轉過身再次面對賀雲。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下去：“依老夫看，這事說不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挑撥離間，想借賀尚書的刀殺人。陛下英明，斷不該被一面之詞所惑。真有什麼鬼火骷髏的，下去慢慢查就是了，何必在這大殿之上喊打喊殺？”
半晌，皇帝終於開口了：“張相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話音未落，右列排首，右相緩緩站了出來。
“陛下。”
右相走到張丞相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對著上首的李隆基深深一揖。
“張相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公是公，私是私，不能因為一樁水泥的買賣，就給人扣上巫蠱的帽子。”
“但——”
這個“但”字一出口，滿殿皆靜。
右相直起身，目光從張丞相臉上一掃而過，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但張相方才問的那個問題，臣這裡有答案。”
張丞相眉頭一皺。右相轉過身，對著殿外高聲道：“帶上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殿門。
一個穿著皂衣、身形乾瘦的中年男子，佝僂著腰，被兩個禁軍架了進來。他的腿在發抖，幾乎是被人拖著往前走，到了御階之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金磚，連頭都不敢抬。
“說。”右相淡淡道。
那人渾身一抖，聲音哆嗦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草、草民……草民是賀尚書府後巷的更夫。今、今夜子時前後……草民親眼看見……”
他吞了口唾沫。
“看見……看見幾個人影從賀尚書府的後牆翻出來。為首的那個……”
那人抬起頭，顫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站在殿門之內的肖晨。
“就……就是他。”
轟——
滿殿譁然。
人證。
這可不是什麼“同僚親眼所見”的鬼火磷光，這是有人親眼看見肖晨從賀雲的府邸裡翻牆出來。
張丞相的臉色變了。
右相的目光從張丞相身上移開，不緊不慢地轉過身，重新面朝龍椅。他整了整袍袖，不疾不徐地開口：“陛下，人證在此，物證——賀尚書府中數十位同僚也都親眼所見。巫蠱案非同小可，按大乾律例，凡涉巫蠱者，不論官職高低，一律先行收押、嚴加審訊。臣以為——”
“右相。”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大殿中央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人。肖晨終於開口了。
“右相說的都對。”肖晨點點頭，“人證也有，物證也有，依律確實該查。”
“不過——”肖晨忽然話鋒一轉，“陛下，臣以為，邪術不邪術的，不過是賀大人一家受驚的私事，後續再查不遲。”
賀雲一愣，隨即暴怒：“你放屁！那是私事——”
“現在最要緊的，是玉泉的問題。”肖晨直接打斷了他，目光直視皇帝，“陛下，玉泉的泉水乃是京師命脈，不論是皇宮內院，還是諸位臣工，乃至於城中百萬百姓，都在飲用。”
“臣以為，為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著想，先把玉泉異變之事調查清楚，才是最要緊的國事。”
“哦？”這一下卻讓李隆基意外，身子微微前傾，“你詳細說說。”
“臣聽聞玉泉湧出血水。若是水源被汙，後果不堪設想。臣懇請陛下，即刻命人徹查玉泉上下游，以安民心。”
聽到這裡，賀雲的臉色頓時大變，原本蠟黃的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他知道自己沒問題，但他不能被查。一旦調查，到時候是黑是白，就由不得他了。
“你胡說八道！”賀雲瞬間跳了起來，直接衝到肖晨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我看那玉泉的血水，就是你這個妖人弄出來的！你修習邪術，汙染水源，你……”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幾個死黨也趕緊站出來指責。
“肯定是你！你一個偷竊秘方的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做不出來？”
“對！分明是你賊喊捉賊！”
面對這些唾沫星子，肖晨並沒有後退半步，反而是笑眯眯地看著賀雲。等他們罵完了，才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賀大人，你怎麼知道那血水無毒呢？”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嘴巴半張著，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他想反駁說“這就是你人為搞的鬼把戲”，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肖晨的這個問題，是個死局。
你賀雲說血水是肖晨弄的邪術，既然是邪術，你怎麼敢斷定它無毒？
如果你說無毒，那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提前驗過？你憑什麼對“毒藥”的成分了如指掌？
除非……這事本來就是你乾的！
賀雲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想要反駁，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詞兒，只能死死盯著肖晨，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