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輿論戰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手指捏著紙邊,讀到西門慶翻牆那一段,眉頭猛地擰成一個疙瘩。
翻到鍘美案,看到“沈懷玉”高中狀元后翻臉不認妻兒,還派人暗中加害的段落,周延昌的手指開始發抖,他一把將紙拍在桌上,震得硯臺裡的墨都晃了晃。
“敗類!”他脫口而出,聲音顫抖著,“這沈懷玉看著人模狗樣的,竟是個活脫脫的衣冠禽獸!”
“他那表妹賣了嫁妝湊盤纏,在雪地裡跪了足足兩個時辰,就為了見他一面!他倒好,讓下人拿冷水往外潑!這、這簡直是……”
周延昌罵得正起勁,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紙上,拍著桌子一句“有辱斯文”還沒罵完——突然頓住了。
等等。
沈懷玉?
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他猛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遞給肖晨的那份檔案,又緩緩抬頭看看肖晨手裡正在寫的紙,再看看自己那份檔案。
腦袋裡“嗡”的一聲。
“肖大人——”
他指著肖晨手裡那幾頁紙,手指頭直哆嗦:“這……這是您現編的??就我剛才跟您說了一句沈懷玉是皇后的頭號人選,您轉頭就給他編了三篇拋妻棄子的話本子??連西門慶都給他安排上了??”
肖晨頭也沒抬,還在寫收尾的句子,隨口應了一聲:“嗯,你接著說,西門慶那段怎麼樣?有沒有需要潤色的地方?把背景改成本朝,地名換成京城周邊的,弄得真一點。”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紙,又和沈懷玉的檔案對比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
“所以您這是……打算直接把他名聲搞臭?不用證據,不用彈劾,就靠這些話本子?”周延昌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錯。”肖晨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拿起紙吹了吹墨跡,“朝堂上的彈劾,還要等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少說三個月。這些話本子,明天就能傳遍京城的勾欄瓦舍。三天之後,沈懷玉走在街上,連賣菜的大媽都得往他身上吐口水。”
“只要這些故事傳開,沈懷玉這個名字,就和拋妻棄子、忘恩負義綁在一起了。別說娶公主,好人家的姑娘都不會嫁給他。”
“至於說是故事?”肖晨嗤笑一聲,把紙疊起來遞給周延昌,“誰願意冒這個風險?眾口鑠金之下,不是你也是你。要不然你看有誰叫秦檜的?”
周延昌看著肖晨雲淡風輕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位肖大人說的沒錯,當故事傳開了之後,誰還在乎這個人是不是你,所有罵名肯定都會落在他身上。
他趕緊低頭對照,這一會兒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再讓這個……這個肖大人不高興,又給他安排一波。
“肖大人,改好了。”他強壓著心頭的懼意,把稿子雙手奉上。
肖晨掃了一眼,不錯。這一下,沈懷玉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做得不錯。等這事告一段落,我安排你和你女兒見一面。”
想要馬兒跑,飼料得給足,這個道理他懂。
周延昌一聽,別的全拋到了腦後,衝肖晨深深行了一禮:“謝大人!”
肖晨帶著文稿出了吏部。接下來就是把這些東西散出去——孟安是首選,他認識三教九流的人物,最方便不過。正好也問問他那邊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肖晨來到城門處,遠遠就看見孟安站在那兒。
衣服還是那身衣服,人還是那個人,但整個人的精氣神明顯不一樣了。
不再是往日那副陰沉模樣,他正和旁邊的人說說笑笑,還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抿了一口。
肖晨暗暗點頭。還行,這人沉得住氣,沒飄。
孟安瞥見肖晨,沒有立刻過來。他先找了個由頭把身邊的人打發走,又繞了一圈,才不動聲色地來到肖晨身邊。
“大人。”孟安躬身道。
肖晨點點頭,把文稿遞過去,“這些稿子,你找些說書人散出去,越廣越好,不必心疼銀子。”
孟安接過稿子翻了兩頁,立刻會意,“沒問題,我認識他們一個小頭目。說書人本來就會收話本子,正好不惹眼。”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大人若是肯出些彩頭,讓他們鬥書——誰能把這幾篇故事說得滿城皆知,誰就拿賞銀,那幫人不吃不睡也得賣力。”
肖晨看了他一眼,沒想到現在就有賞金了,有了錢,這些人才有動力。
“好主意,就這麼辦,一等500兩,二等300,三等100,再來幾個安慰獎。”
孟安一聽,肖晨竟然下這麼大的本錢,要知道,這些錢都足夠買一個帶小花園的二進院,足夠讓人一步登天了。
“您放心,我一會就去,最多兩天,就會傳遍整個京城。”他對著肖晨一抱拳,鄭重地說道。
肖晨點點頭,“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孟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查到一條線。章順子當年能進太廟幹活,走的是一個叫‘小太歲’的人的路子。這人專在京城地面上給人牽線搭橋,上到官府的營繕差事,下到街坊的泥瓦零活,沒有他插不上手的。”
“什麼來路?”
“說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具體哪家沒人摸得清。因為混江湖不體面,才取了諢號,真名反倒沒人叫了。”孟安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這人之前犯過幾回事,幾乎是毫髮無損,靠山不小啊。”
肖晨把紙條遞回去,聽他這麼說,這個人應該就是他想找的人,有官面的關係,才能接到這種攻城。
“人在哪兒?”
“這個點兒,多半在獅子橋頭的春江酒樓。”孟安朝東南方向指了指,“拐過兩條巷子就到。”
肖晨抬腳便走,孟安緊步跟上。拐過巷口,遠遠便望見春江樓的招牌,門口拴著幾匹高頭大馬,幾個閒漢蹲在石階上嗑瓜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二樓雅間裡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夾雜著酒壺砸在桌面上的悶響和女人的嬌嗔。
“小太歲,您倒是再喝一杯呀——”
“喝個屁!這破酒也敢端上來糊弄老子?掌櫃的!掌櫃的呢!”
肖晨挑了個正對雅間的位子坐下,隔著半卷竹簾往裡看。
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歪在太師椅上,左右各摟著個濃妝豔抹的粉頭,桌上杯盤狼藉,幾個面相兇惡的跟班圍坐在側,正七嘴八舌地附和著罵掌櫃不懂事。
孟安壓低聲音:“就是他。”
話音剛落,雅間裡的小太歲像是察覺到什麼,猛地扭過頭來,一雙醉眼隔著竹簾盯住了肖晨。
“看什麼看?沒他媽見過喝酒的?”
幾個跟班齊刷刷站起來,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短刀。
肖晨起身,掀開竹簾,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