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秦楚二次大戰開幕)
陳平再望著年輕的二世皇帝,不由得一股欽佩之情湧在心頭。
沒想到二世皇帝居然打算這麼做。
只是他也並沒有當面說出扶蘇的心思,只是在一邊耐心地聽著。
到現在,扶蘇已經在這個世界上過了四年了。這期間他改變了很多歷史事件。除掉了趙高、李斯等人,滅掉了匈奴,拿到了皇位,封秦始皇為太上皇,重新開啟了分封。
當然,這其中最讓他有成就感的是,他封秦始皇為太上皇,這意味著他掌握了帝國的裁判權,對任何人都擁有著敕封的權力。
扶蘇保住了秦國,但是也讓歷史邁入了一個全新的分水嶺。
現在,天下變成了秦國和楚國之間的鬥爭。
扶蘇作為君王,自然對天下大勢有所判斷,他天生就愛幹這個,每天也在琢磨天下大勢。
就六國來說,本質上其實是烏合之眾。
但是如今秦國尚且國力強盛,只是扶蘇做了郡縣制和分封制並舉的事情,讓他們有了理由恢復自己的封地。
甚至於,打著秦二世這個旗號,去重啟分封讓他們變得更加理直氣壯。
因為就連扶蘇自己都支援分封啊。
所以,六國聯盟之後,依據勢力和地形,楚國一定會獨大,最終屯兵其他小國,那時候,就是真正的秦楚對決。
這是一定的事情。
而治國以來,扶蘇一直都是堅持做有利於百姓的事情,所以秦國的情況很快從糟糕的狀態裡走了出來,如今已經有了欣欣向榮的姿態。
為了捍衛自己的政治成果,同樣為了施行自己的理念,把華夏文化最精華的部分,傳承下去,同樣給帝國的後世開創一個好的開頭,扶蘇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之所以會做這個決定,還是因為扶蘇堅持按照賢能的臣子們的奏議,從無為而治開始的。
治國真的是很簡單,只要按照規章制度辦事,給民眾合理分配勞動果實,國家自然強大,民眾的生活自然而然變好。
人人手裡都有著多餘的資產,所有人兜裡有錢,心裡不慌,出門在外,也有底氣。
亂七八糟的破事,少了十之八九。
本來治國就是很簡單的事情,所謂說治國很難的人,其實就是自己把事情做的很複雜,之後花了大量的時間去改正自己的錯誤。
但是,也因為發現治國簡單,所以扶蘇深刻領會了聖人們早就寫好的那一句話——國之大事,在祀在戎。
國家的大事,一共就兩樣需要皇帝操心。
一個是祭祀,禮法,其實就是規章制度。對大秦的皇帝來說,就是要求依法治國,維持綱紀,維護人倫禮法。
法本來就是維護人倫道德的。
法從來都是道德的保障。
如果一個國家的立法讓天下變得不安寧,那就是出了大問題。
此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戰爭。
而貫穿整個歷史脈絡的,也就是戰爭。
軍隊掌握在誰的手裡,誰就是皇帝。
所以歷來下位者鬧事的人不計其數,但是幾乎就沒有成功過的。
失敗的是海量個例,成功的其實就屈指可數,歷史上就兩個人做到了。
所以扶蘇要把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戰場上,制度上,用絕對的軍事權力,保證自己的意志,也就是法度能夠執行下去。
扶蘇早就是規則的制定者了,但是如果這規則不能夠實施,哪怕這法立的再嚴明,再有遠見,落實不了,執行不了,終究是廢紙一張,空文一堆。
所以扶蘇接下來要做什麼,也就很明白了。
每一次,一場超級大戰爆發前夕,往往會經歷一段冗長的和平。
在這段冗長的和平里,沒有一個人真正享受這份平靜,反而因為沉溺其中,連別人多說幾句話都覺得不耐煩,連別人多寫幾行字都不願意細看。
人總是對於自己當下擁有的視而不見,等到有一天失去了,回過頭去看,原來當時是最好的。
君臣兩人到了這個份上,反倒是彼此都不說話了。
出於對扶蘇如此信任自己的感激,還有對扶蘇給自己的無上授權,陳平自然越發堅定地要擁護他。
其實每個階段,陳平擁護扶蘇的出發點都是不一樣的。
一開始是為了得到扶蘇的信任。
後來是為了維護扶蘇對自己的信任。
其中幾乎沒有半分感情,成年人的世界就是如此現實,有實力的人更是如此,雙方互相成就,也能給出實實在在的好處。
當扶蘇在大後方處理人事安排,為自己之後的行程做鋪墊時,他的詔書由秦軍護送,五百里加急送到陳涉吳廣那裡。
只是天下雖大,真正過上了理想生活的人有幾個;土地雖廣,可是真正真正太平的地方有幾處。
沒有權力壓迫的和平地帶,有的是戰爭。沒有戰爭的地方,有的是悄無聲息的剝削。
所謂人生就是剛出了虎口,又進了狼窩,真是一句實話。
出生在咸陽城的公孫義,努力做事終於成為一名使臣兼擁有五十個武士護衛的大夫,他帶領著兩百人,跑到楚國境內送信,傳達秦二世皇帝的詔令。
只是他們離開咸陽城,驅車走了一半路程,立刻發現局勢不對。
自出了三川郡,便各地都是自立為王的隊伍。
各個地方的人,都開始自立為王了,小則數千人聚集在一起,多則上萬人。
“說是送信,我看我們這是要去送命了。”
公孫義站在產自秦國新鄭的高大精良堅固的戰車上,車伕屠岸一臉的懵逼地望著這群穿著褐衣短褲,持著武器的庶人。
他們的武器大多都是就地取材,直接暴露了他們的身份,武器有鐵鎬、鐵棍、長劍、木棍,甚至有木鍬。
武器雖然雜亂,隊伍不嚴明,紀律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的王頭上戴著一個發冠,卻是個四十歲的壯漢,眼神陰鷙,彷彿他們這些秦朝的使者欠了他們幾百萬錢一樣。
“你們說,你們是秦二世的使臣,要去給陳涉吳廣送信?”
說話的人翹著二郎腿,坐在鄉村入口處門前土墩上,模樣兇悍,卻穿著一套黃色的鮮亮的袍服,不知道是從哪裡扯來的衣服,衣服很是寬大,穿在他身上十分不稱。
但是他竟然能夠忍受這樣不合適的衣服帶來的行動不便,反而以穿上這套衣服為榮。
而他自稱是這裡的王。
“你不是都已經看了嗎?那你還問。”公孫義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在他看來,眼前之人就是刁民一個。
而他身後的這幫人,也都是烏合之眾。
可是這幫人卻對自己的王擁戴得很,都靠近他道,“大王,這幫人真的是秦二世的使臣,那我們怎麼辦?”
公孫義只想要回自己的詔書,把東西送達到陳涉手中,只是眼下所見到的事情,實在是讓他感到匪夷所思。
這幫人看起來就是這個村莊附近的居民,其中甚至有女人,還有十二歲的孩子。
他們是全民皆兵,更是以草木為兵。
自立為王,再加上擁有了武裝,很快讓他們嚐到了權力的滋味,人人沉浸在其中,認識不到局勢的複雜。
“把他們身上的錢全部扣下來,衣服也給脫了,分給弟兄們穿,武器全部收下。”
王釋出了命令。
王計程車兵們聞言,立刻上前脫了他們的官服。
公孫義等人帶的人很少,對方卻蠻不講理,且人多勢眾有上千人,他們自然敵不過,於是都乖乖配合被扒了衣服。
就連戰車,他們都收繳了。
很快,那王又說,“秦二世,是個好皇帝,但是他只對秦國人好,對我們六國人一般。”
“雖然他趕走了他的父親離開皇帝的位置,但是我們都認為他做的對,做的好。”
“所以,我們看在秦二世的面子上不殺你們,放你們回去,也是為了給他留些顏面。”
“聽說秦二世的年紀比我還小,卻是天下的皇帝,擁有兩千多萬的子民;而我四十五了,卻只擁有巴掌大的地方。”
“只是秦二世的位置是他從他父親手裡奪下來的,而我們的位置,卻是我們自己奪取的。”
“秦二世從他的父親手中奪取皇帝的位置,我們又從秦二世的手中奪取他的土地,我們還順應了秦二世給天下人的承諾,分封諸侯王。”
“只是我們是自立為王的。”
“王侯將相,也不是天生的。這是陳王說的話,現在他建立了張楚的政權,我們所有人都在響應他。”
“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往前走了,因為從我這裡開始,前面的地盤都不屬於大秦。”
“秦二世是個很好的皇帝,只治理秦國人就好了,不用治理我們,我們不需要秦二世的治理。”
“你的詔書,我們自己會派人送給陳王的,但是前面的路,建議你還是不要走了。”
就這樣,扶蘇的詔書被攔截下來。
而公孫義只能穿著褻衣,和自己計程車卒兄弟們在一塊兒,回去找三川郡郡守。
因為時間、路程、出行工具的原因,公孫義等人出發前,蒙恬還在帶兵行軍的道路上,可是沒有馬車,返回去的道路上,卻看到了在三川郡帶兵過來的蒙恬大將軍,還有李信李將軍。
普通人,是一輩子都見不到這兩位將軍的。
但是呢,公孫義卻一次性地看到了兩位。
蒙恬和李信二人不是第一次並肩出戰,所以一路上都很愉快。
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潁川郡,正是秦二世要求大軍駐軍的地方,這裡是韓國腹地,秦國每年光是韓國一國的賦稅,就足夠滿足軍隊所有糧草需求。
現在秦軍的主力部隊還在陸陸續續彙集,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才能夠有相當規模的秦軍出現在潁川郡內。
而陳郡,恰好在潁川郡和泗水郡中間以南的地方。
泗水郡,不知道是秦二世有意還是無意,之前在這裡劃了一大塊地方作為秦始皇的封地。
在法理上,這裡是屬於秦始皇的封地。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二世皇帝卻沒有要求佔領這地方。
李信望著被扒光了衣服,奪走了馬車,一路狂奔過來,變得已經像是乞丐的公孫義等人,雙手緊握成拳。
“對方是什麼人,居然也敢自立為王。”
“他知道王是什麼嗎?居然這就敢自立了。”
“還這麼對我們二世皇帝說話,好大的口氣。”
蒙恬很自然道,“山野村夫,自立為王,肯定要想辦法先耍弄威權。”
“他們這麼做,無非是向我們立威。”
相比於李信的不解,蒙恬顯得從容得多。
李信眉毛揚起,十分不屑地道,“那他們的底氣從何而來,難道是因為陳涉吳廣的那句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蒙恬回答說,“也許真的是這樣。”
李信不免道,“陛下還是對民眾太仁慈了,所以讓他們如此肆無忌憚。我就說,民眾就不應該接受教育,但是陛下一定堅持要讓他們接受教育。”
“就是陛下對他們太好了,讓這些刁民自以為是,這就想著篡權奪位了。”
“以後讀書了,還能了得。”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天子有了不正當的慾望,會失去權位。”
“可是百姓有了不正當的慾望,做出了不符合倫理道義的行為,難道不會失去他們的權位嗎?”
“庶人怎麼會懂得,他們的作為和想法是導致天下大亂的根源。”
“如果沒有皇帝陛下,沒有法律,他們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說話間,李信氣魄十足,聲音洪亮就好像是雷鳴,在空氣裡極具穿透性。
所有計程車兵都側目望著他。
“皇帝,那是上天選的。”
“庶人不讀書,讀書了也不去知曉義理,想的都是榮華富貴,稍有得意,拋妻棄子者比比皆是。”
“無有德行,卻要居高位。”
“這就是天下最大的禍源。”
“必須要把這樣的人給殺掉,否則他們會蠱惑更多人去造反,那時候就真的是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了。”
只是李信不知道的是,若非扶蘇的作為,現在的天下比他看到的更亂,甚至於他腳下的潁川郡,都可能完全失守。
更不要說三川郡這些地方。
歷史上,陳涉吳廣起義之後帶兵長驅直入,打到了咸陽城的附近。
但是現在,歷史被改變了。
扶蘇繼位之後,秦國內部的矛盾因為扶蘇繼位,秦始皇退位;再加上扶蘇的北方屯田行為,還有休養生息的政策真正執行下來,以至於好政策的效果在秦國境內立竿見影。
這就導致,秦國的勢力強大,大家都知道無法撼動。
再加上扶蘇親自做了分封的決定,分封了諸公子在遙遠的地方為王。
這件事成為了這些人暴動造反的名義。
所以他們不會反對扶蘇,也不會造扶蘇的反。
種種原因讓六國人並不想奪取秦國的地盤,但是他們想要拿回他們自己的那一部分。
所以,秦國和六國分庭抗禮是現在中原大地上的基本形勢。
除了弱小的韓國、魏國和早就被打殘的趙國,剩餘的三國都積極謀求自立,堅持要求恢復原先的楚國政權。
而陳涉吳廣起義,就是打著復興楚國的名義,而且還給國家定名為張楚。
現在天下被分成好多份,六國的人很自然地認為自己也該有一份。
即便搶不到地盤,他們也來到遠離秦國統治的地方,想要歸附楚國。
然而在能夠重新出戰,繼續征伐楚國的李信看來,這幫人還是屬於活膩了。
“天下只有一個,皇帝只能有一個。”
“什麼異姓諸侯,都是讓天下禍亂的源頭。”
“既然不遵奉大秦皇室,就不要打著大秦的名義自立為諸侯。”
“這疆土是我打下來的,是皇帝陛下說了算的,一幫刁民,謀朝篡位,居心何在啊。”
當李信說出這番話後,儼然向眾人表明了他的立場:他支援“非嬴姓秦氏為王者天下共擊之”的協定。
李信能夠再次出戰,得益於扶蘇的提拔。
而他能夠作為大秦帝國的將軍出征,同樣這也滿足了他的利益需求。
李信並不貪求什麼諸侯的位置。
他是支援秦二世的。
所以在這種大軍即將開戰楚國情況下,李信公開用了一個最有利於秦二世的藉口——非嬴姓秦氏為王者,天下共擊,來回復公孫義,也告訴全軍將士。
打仗,最重要的是安撫人心,一定要把軍心給穩住。
前方正在作亂,雙方馬上就要作戰了。
這公孫義好沒眼力見,當著在場這麼上百位軍官的面,居然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裡面有些話,是不能夠給現在正在隊伍裡的軍士們說的。
傳出去,必定影響軍心。
自從被授權領兵打仗,再次征服楚國,李信的心思就全部都在打敗楚國上,早就全身心投入了。
所以,他的反應要快於蒙恬。
蒙恬意識到李信是在捍衛秦二世的統治合法性,以此論證此次作戰是神聖的,是符合道義的,是有利於天下安定的,是正確的。
否則將士們心思不寧,打仗時必然要出問題。
將士們,一旦來到戰場上,就要做到絕對的一條心,上萬人聚集在一起,協同作戰,在將軍指揮下就要表現得好像是一個人的四肢那樣靈活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