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扶蘇正在看軍情急報，這份戰報裡，並沒有扶蘇所期待的對手，完全沒有項羽的名字。
裡面更多的是陳涉吳廣起義的具體情況，陳涉吳廣目的竟然直指的是王侯將相，他們反抗貴族，庶民對貴族怨恨已久，所以當前線發出來這樣的戰報之後，扶蘇自然意識到了危機。
因為陳涉吳廣，在動搖自己統治的根基。
如果說，陳涉吳廣的言論深入人心，意指貴族腐敗，不可效忠。而且貴族們被打落神壇，那麼他這個二世皇帝的位置，就顯得有些可笑了。
即便陳涉吳廣並沒有出言攻擊自己，但是扶蘇自始至終都是個貴族。
而且他的皇后也是貴族。
即便有蕭何陳平，可是朝堂上大多數人也都是貴族。
扶蘇只是第一個看到這份軍情急報的貴族罷了，可是這個訊息，早晚會傳到每個貴族的耳朵裡。
所以，陳涉吳廣第一時間會被撲滅，即便是秦軍不幹掉他，六國的貴族也會幹掉他。
而且，未來還會有很多的陳涉吳廣，但是他們都會失敗。
歷史已經證明，千年的世家，百年的王朝。
哪怕是秦朝在數百年後滅亡，但是嬴姓秦氏，也會以另一種方式，作為世家延續千年，仍舊始終把持著天下的財富。
這裡面有很多原因，說到底人類社會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貴族就是強大的世家，庶民就是不強大的世家。
誰家沒有個親戚，別人組團自己強大起來，還積攢功德，維護國家，拋頭顱灑熱血，這才延續千年，家風甚嚴密，他們就是能夠做到正經做生意，富可敵國，就是能夠做到能文能武，這能有什麼說的。
歷史上這樣的家族還很多。
而扶蘇也很清楚，有些庶民們之所以打出這樣的旗號來，也並不是因為心懷崇高的理想，做什麼解放全人類的事情，單純是因為自己想要坐在這個位置上。
當然，更大的原因是，常年在底層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辛苦，卻長久地得不到理想的回報，甚至日常過生活都變得難了起來，所以他們非常迫切想要翻身，認為改變階級才能夠過上好的生活。
也就是不肯鬱郁久居人下。
他們非常想要把自己的家族變成貴族，甚至懷著熱切光明的抱負與理想，想要帶著自己一起吃苦受罪的弟兄們也發家致富。
扶蘇——他並不反對，相反，他很支援。
但是用戰爭這種暴力的方式，顯然過於簡單，而且陳涉吳廣沒有家族的支援，又打著這樣的旗號。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飛蛾撲火，這是盲目，愚蠢，並不明智。
聰明人都會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再去撲火。
沒有足夠的實力，是怎麼能夠喊出這句話來的。
他扶蘇作為大秦帝國的皇帝，都不敢說一句什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陳涉吳廣靠什麼呢？
出來混，要靠實力啊。
對此，扶蘇下了一道詔書。
【朕即位不久，意安撫懷柔萬民，不願大動干戈。凡舉兵作戰，必有人丁犧牲，必然造成家庭敗亡。】
【而今陳涉吳廣起義，朕聞其人在鄉野之間素有德行，意欲招安，納入朝廷，編入軍隊，為朕所用，為民效力。】
【朕聞陳涉曾對鄉人言曰，苟富貴，勿相忘。可見其人頗重情義。】
【望陳涉、吳廣，能夠以天下大局為重，顧惜百姓生命，止息干戈，安穩一方。】
【若陳涉吳廣能夠聞朕心意，就此收手，朕願意給予封地，封其為將，駐守一方，如其所願，照顧一方百姓。】
【地方將領，見朕詔書，領略朕之政令，施行天下，不得有誤。】
扶蘇寫完詔書，陳樂再次抄錄詔書，好傳送往各個地方，恰好蒙毅和邵平兩人一同進來。
“陛下，聽說陳涉吳廣造反的事情越鬧越大，各地都在響應。”
“局勢變化非常的快，就好像是在烈火上澆了油，立刻就引得整個草原燒了起來。”
“微臣擔心戰爭會提前爆發。”
扶蘇微笑，“朕已經想好了對策，你們二人來看看。”
蒙毅和邵平兩個人拿著詔書一看，一時間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陛下，您想要招納陳涉吳廣，成為我秦國的軍人？”
“是啊，總得先禮後兵。先講道理，後動兵，不然六國人會覺得朕這個大秦皇帝很兇殘。”
“再說了，朕招安陳涉吳廣，為的是平庶人之怨怒。”
“若是直接起兵殺了陳涉吳廣，必定顯得朕是個暴君。”
“朕不想殺他，是因為他是庶民。朕不願意和庶民作對，只想安撫。”
“因為在此時的六國民眾看來，陳涉吳廣是兩個待民眾很好的人，如果自己這個秦國的皇帝殺了六國的民眾，那豈不是給對方可乘之機，坐視了自己是個昏庸、殘暴的君主嗎？”
“所以朕要對陳涉吳廣好，還要對天下百姓更好，這樣天下百姓自然而然會歸順大秦。”
邵平對曰，“陛下此計妙哉！”
“如此一來，便可穩天下人心。”
“而且難得陛下不好戰，願意先用這樣的方式去對待六國造反的民眾，想來六國之民眾一定會感受到陛下的誠意。”
“如此，六國民眾自然會歸附陛下。”
對此，扶蘇沒有說什麼。
其實扶蘇並沒有多麼善良，他和天下百姓都不認識，說要全心全意對他們好其實挺莫名其妙的。
扶蘇的皇后，溫柔美貌，身材窈窕，對扶蘇非常好，扶蘇也順其自然對她好。
但是對民眾的話，實在是陌生啊。
民不瞭解皇帝，皇帝也不瞭解民。
只是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同呼吸空氣，唯一的聯絡就是金錢在大家的手中流通。
而扶蘇恰好在這麼個已經‘定好’的規則框架下，成為大家的皇帝，去治理大家。
易經上說，把民眾當成小羊一樣，把自己當做牧者一樣，去驅趕小羊，這是不對的。
是的，這是不對的。
因為民是有思想，有智慧的，有感情的。
扶蘇也當過民，他一看到這句話就知道這句話很有分量。
不要看不起民眾，也不要愚弄民眾。
當然這個準則僅針對守法奉公的人，畜生另當別論。對於畜生，其智慧應該剝削的，因為畜生有了智慧，天下人就完蛋。
就像是李斯趙高這樣的人，很壞，心裡只有自己，所以一定是不能夠讓他們有才華的。
壞人有了才華，得到高位，天下必然大亂，所謂扶蘇之死，就是最好的寫照。
也從側面佐證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句話。
那麼當皇帝，不能當馭者，不能把百姓當成羊羔一樣，這就是做皇帝的起手式。
以此為基準，處理那些衝突，就立刻有了章法。
同樣，也是以此為基準，扶蘇還有更好的解決問題的方法而已。
而這個更好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智慧。
用智慧解決事情，得到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所以，在邵平誇讚自己的時候，扶蘇並沒有什麼大的反應。
因為，百姓都是人啊，和他一樣的人啊。
“過譽了。朕應該的。”
扶蘇非常平常心地對邵平說了這話。
邵平望著扶蘇，感覺皇帝這些日子以來經歷了許多事，成長了，再也不那麼浮躁了。
雖然皇帝之前經常嚷嚷著，說要來這裡尋找什麼至高無上的智慧，邵平不知道皇帝是否尋找到了智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皇帝經歷了磨難，現在變得更冷靜了。
以前皇帝總是很衝動，一言不合就想要對方的命，如今則冷靜多了，先好言相勸，給個機會，之後再要對方的性命。
於是，邵平也很自然地對秦二世說了一個字，“雅”。
此中真意，扶蘇領會，自然便笑了起來。
蒙毅便叫起來，“你們這是在打什麼啞謎嗎？怎麼我聽不懂呢。”
“到底是什麼雅？”
邵平對蒙毅道，“等你哪天懂了，我也對你說這句話。”
扶蘇聞言，又對邵平說道，“雅。”
陳樂望著三人，也笑起來，“看來我們這麼多人，只有東陵侯明白皇帝陛下啊。”
“為人臣子，能夠和陛下的心意相通，做到君臣同心，這可是極大的榮耀。”邵平臉上都是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你們兩人同心同德，顯得我是外人了。”蒙毅有些哀怨，“曾幾何時，陛下說我是唯一知道他心裡想什麼的人啊。”
“還是說正事吧。你們此來，就為了陳涉吳廣的事情嗎？”
回到正題後，眾人都神色嚴峻起來，殿內的氣氛也顯得肅然。
“陳涉吳廣造反，乃是庶民積怨。”
“而貴族們對秦國的不滿，則是因為失去了權位。”
“陛下對陳涉吳廣如此禮遇，此舉反倒是能夠讓六國貴族的野心昭然若揭。”
“臣今日前來，就是想要和陛下商討這件事。”
“只是沒想到，陛下竟然已經想出瞭解決的辦法。”
“這樣一來，陛下就可以分化造反計程車兵。至少不會讓庶人造反無路可退，不得不加入六國貴族反叛帝國的陣營的情況。”
扶蘇回答說，“朕從做決定，想要遏制控制這場戰爭爆發的範圍開始，就註定了會有這樣的安排。”
“天下才兩千多萬人口，朕一直想要讓這個天下人口到一億，翻成五倍，如此剛剛合適。”
“若是打一場大戰，怕是要損失八百萬人，這樣一來，這天下還有什麼可治理的。”
“所以安撫他們，給他們想要的，慢慢分化他們的力量，讓庶民過上好的生活，才是解決問題的真正辦法。”
“殺戮，從來都是最後的手段。”
“因為殺戮之所以誕生，就是為了和平。”
蒙毅心悅誠服，很自然地道，“陛下說的極是。”
“也許，我們會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
扶蘇說，“讓這片土地上的人比過去的人過得更好，就是進步了。”
扶蘇和蒙毅、邵平兩人正商討著，一宦侍從少府寺回來彙報。
“陛下，還真的是奇了。”
“您安排地太巧妙了。”
“章少府居然和陳大夫、蕭大夫兩人相談甚歡，現在三個人一起去城郊去了。”
蒙毅問，“真的假的？還會有這樣的事？”
“是啊，陳大夫是真的有辦法，章少府現在對蕭大夫畢恭畢敬的，還想要和他做朋友呢。”
邵平聽了，卻對著扶蘇低聲說道，“這必定是陳平又耍了什麼詭計，這才讓章邯被他牽著鼻子走。想來章邯對蕭何如此敬重，並不是因為真心欽佩蕭何，怕是又要圖謀一些別的。”
扶蘇回答說，“章邯重視名聲，怕是被陳平看穿，拿捏了他的軟肋。”
兩人説著，都笑起來。
“哦，原來如此啊。”蒙毅靈光乍現，把事情想通，“陛下，您當初是怎麼把這麼個奇異人物招到身邊來的。”
扶蘇回答說，“天意。”
“朕就說朕是天命所歸，陳平的到來，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嗎？”
蒙毅倒是很喜歡自戀起來的扶蘇，非常有少年氣。
“是，陛下，您是天命。”蒙毅説著，還對扶蘇當場作揖。
蒙毅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過，我有一個困惑，他們三個人不是在想辦法徵集糧草嗎？這個時候去郊外做什麼呀？”
“六國來勢洶洶，這個時候他們三個人結交為朋友，去郊外是為了走犬，喝酒，一起過節嗎？”
“這未免有些因小失大了吧。”
“陛下讓他們去辦大事，他們倒結交朋友去了，若是以後成了風氣，那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邵平則搖著羽扇呵呵笑了起來，“非也非也。”
“上卿啊，他們不是去玩樂的。”
“他們還是為了商討徵收糧草的事情。”
“此次陳平出發前，曾經和陛下，還有我一起談論制定政令法度的事情，談到過去立法總是引起民眾的怨怒。”
“所以，我們重新學習祖宗之法，依照《易經》裡祖宗傳下來的道理，把整個立法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按照祖宗之法，立法應該找到納稅人、收稅人、分配稅收的人，把他們聚集齊了，共同商討，這樣法度才是完整的。”
“但是如今立法，都是一群不納稅的人去討論如何收稅，如何分配稅收，所以總是鬧出亂子來。”
“就說徵集糧草的事情，都是上面的官員一拍腦袋就決定，反而提供糧草的百姓沒有參與其中，負責押送糧草的兵吏更是不知道情況，至於地方徵集糧草的鄉長也是對情況一知半解。”
“所以法律雖然頒佈出來，但是一旦執行起來，下面的人執行起來，狀況百出，自然而然怨聲載道。”
“所以，百姓們抱怨說，國家根本心裡沒有百姓，但是上面做決策的人，卻很痛苦，認為說，我們這麼都這麼辛勞了，百姓也該懂點事了。”
“最終的結果是把一件原本很美好的事情，變成一件糟糕的事情。把原本是簡單的事情變得很複雜，上下都很痛苦。”
“所以我們決定改回之前祖宗的訓誡，立法定製去找到五個人一起討論，之後再去執行。”
“陳平也是決定按照《易經》上的方法來做，所以拿這次徵集糧草的事情開始執行。”
“所以他這次前去，就是請少府章邯，還有廷尉府的蕭何，還有他這個大夫，去咸陽城周邊的農戶家裡，聯合鄉長，還有押送糧草的官兵們一起去商討。”
“因為陛下才剛剛登基不久，若是想要一下就把天下全部改好，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掉。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會重蹈覆轍，讓民眾怨恨朝廷，厭惡大秦。”
“所以現在就是遇到什麼問題，去解決，在解決的過程中，把法律一點一點修正過來。”
“這次戰爭，陛下選擇防禦為主，也是為了延緩時機，好把之前積攢下來的問題慢慢修改。”
“否則百姓沒有喘息的機會，那麼到時候法度沒有時間修改，戰爭也會拖累，反而會因為打一場戰役，把整個國家都給輸掉。”
“六國不過小患，真正難的是秦國內部積攢已久的問題。”
邵平說罷，拿起茶輕輕喝了兩口。
沒辦法，這個時間天氣太熱，邵平說幾句話的功夫，就已經出了一身汗。
有時候，他自己都懷念以前在山坡上守陵的時光。
每天讀書，愜意安適也就罷了，而且還不用忍受這樣惡劣的天氣。
山上可比城裡涼快多了。
蒙毅則聽得入了迷，良久才感嘆說，“原來是這樣啊。”
“那他們三個人，實際上是去辦大事去了，比打仗還要重要的事情。”
二世出言道，“是的，他們各司其職。蕭何重新修訂法律，章邯和其他人都是參與糧草籌備的人，這次下鄉去，他們可能要商議良久。”
蒙毅又明白了，“所以陛下決定先招安，其實為的是延緩時間。”
二世回答說，“是啊。他們在搶時間，那麼我們就要拖時間。”
“只是這次，參與其中的人肯定不止是一個農夫，附近種地的莊稼漢，幾乎都會被詢問。”
“朕還派遣了人，去各地方接一些農夫過來，專門到咸陽城裡說明情況。”
“朕就不相信，朕立不了一個全天下人都適用，全天下人都滿意，全天下人都能執行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