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備戰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快,轉眼便到了申正時分。
陳百一腳步虛浮,搖搖晃晃由四個宮女攙扶著出了太安宮。
來時他備了三輛馬車的賀禮,走時反倒賺走四個美人,說起來倒是“虧大發了”——平白給陳家添了幾張要吃飯的嘴。
等眾人都上了馬車,陳百一原本還沾著酒意的渾濁雙眼,驟然變得清亮。
他望向車外太安宮的方向,神色複雜,眼底藏著一絲淺淺的同情。
堂堂大唐開國皇帝,如今竟要靠送美人這般方式拉攏人心,不過是想為自己的子女提前結下一份善緣罷了。
可這番好意,那位魯王李元昌,半分也不領情。
說起來,也著實可憐。
陳百一心裡透亮得很,太上皇這般厚待自己,絕非什麼師生情深。
幾分情份是有的,可絕談不上深厚。
畢竟對方是開國定鼎的一代英主,只不過輸給了李世民而已。
放眼上下五千年,敢說自己一定能贏李世民的,又能有幾個?
那可是七世紀最強碳基生物啊!
是以,萬萬不能小瞧了這位高祖皇帝。
車輪碾過長安朱雀街的青石板,轆轆聲響壓過了道旁槐葉的輕搖。
陳百一靠在車廂的軟墊上,左手無意識地揉搓著身側名叫海棠的宮女,他沒留意,對方的臉頰卻早已紅得能滴出血來。
李淵拉著他說“朕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收你為門生,你和七郎是師兄弟,往後要多親近”的溫軟話語,還在耳邊打轉。
可席上他都看得清楚,李元昌行禮時,握著腰間玉帶的指尖,繃得有多緊。
開國皇帝又如何?
哪怕曾揮戈定天下,走到如今這一步,也只能靠著美人溫言,一點點為自己的兒子鋪後路,只求將來李二不會對自己的骨血趕盡殺絕。
陳百一抬手鬆了松領口勒緊的玉帶,望著車簾外飛速晃過的長街街景,輕輕嘆了一口氣。
馬車轉過坊牆,穩穩停在陳府青漆大門前,守門的老僕早就領著家丁候在階下。
車簾掀起,兩個家丁連忙上前搭好踏腳凳,陳百一整了整沾了酒氣的錦袍邁步下階,腳步穩得看不出半分方才在太安宮的醉態。
四個美人提著裙襬依次下車,鬢邊還簪著太安宮宴席上摘下的宮花,一個個垂首斂眉立在階下,乖順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陳百一抬眼掃過她們,轉臉對迎上來的管家吩咐:“這幾位是太上皇親賜的,安排去東跨院居住,月例份例都按東跨院舊例來走,每人配一個丫鬟伺候。先帶她們去收拾住處,待會再引過來給主母見禮。”
福伯高聲應了句“是”,立刻安排了婆子領著人往後院去了。
陳百一順著遊廊往書房走,路過中堂的時候,正撞房奉真從裡面出來。
“吆,我看你是真要把咱們陳府改成收容所了,再過些日子,這陳府的後院怕是都容不下你這些花花草草了吧?”
房奉真是宰相房玄齡的嫡女,心裡吃了醋,說出來的話自然帶著點酸意,也合情合理。
陳百一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腰,笑著哄道:“娘子莫生氣,這都是太上皇親賜的,為夫實在沒法子拒絕,才只能帶回來。你知道為夫的,一顆心全在你身上……”
“呸,就會說些哄人的漂亮話。
這幾年你從宮裡帶回來的還少嗎?
我父親官居尚書左僕射,一輩子也沒你這般風流陣仗。”
陳百一又往她身邊湊近了些,低笑著打趣:“這還不是仰仗著娘子大度容人嘛。”
房奉真聞言,臉頰瞬間騰地紅了,輕哼一聲:“哼,我明日就回孃家跟母親說去。”
陳百一聽了這話,額角瞬間驚出一層冷汗,趕緊一把拉住她的手,佯作急道:“你這可是要謀殺親夫啊!”
這話一出,房奉真當真是又羞又惱——自家母親難道就這麼可怕,能吃了他不成?
她嗔了他一眼,道:“成天沒個正形,我懶得理你,我去看看平安哥兒他們。”說完,便帶著貼身丫鬟銀箏快步走了。
對於這種小插曲,陳百一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說到底不就是幾個女人嘛,對他來說都是小事。
而,盧夫人到底只有一個。
當然了,房奉真也不是真的如此良善。
這些年東跨院那些女子,相貌方面可以說是都是極為頂尖的,他陳百一還就吃著一套,自然是沒少在那邊荒唐。
但是,儘管如此,這些女子,到現在還是沒有誰懷上孩子。
要知道房奉真、黃小月都已經生了孩子,房清荷有了身孕,顯然跟陳百一沒有關係。
那這件事怕就是房奉真的手筆了。
陳百一心裡清楚,對於這種後宅裡的事情,只要不是太過分,便也懶得計較。
那些女人,說到底沒有多少的感情,也沒有什麼利益相關。
所以,隨緣了。
就在陳百一在府中安置自己女人的時候,太極宮兩儀殿內正在進行著一場密謀。
入夜後的太極宮早已熄了廊下的千盞宮燈,只兩儀殿御案旁點著兩盆龍涎香,暖融融的光暈把殿內六個身影映在金磚地上,影影綽綽。
李世民散了朝服,只著一件玄色暗紋常服坐在御案後,指尖轉著一塊溫潤的和田玉鎮紙,指尖力道頓了頓,抬眼掃過殿內。
然後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奏章,示意李尚謙拿給大家看。
“這是弘慎從代州送來的。”
大家一聽這是代州都督左武侯將軍定遠郡公張公謹的奏章,便不由得打起了精神。
等到奏章到了房玄齡面前,他拿起看了一眼,果然張公謹上奏朝廷,認為討伐東突厥的時機成熟了。
房玄齡詳細看下來,這傢伙居然還列舉了六條理由。
“頡利可汗奢華殘暴,誅殺忠良,親近奸佞,此其一。
薛延陀等部落均已叛離,此其二。
突利、拓設、欲谷設均得罪頡利,無地自容,此其三。
塞北地區經歷霜凍乾旱,糧食匱乏,此其四。
頡利疏離族人,委重任於外族,胡人反覆無常,大唐軍隊一到,必然內部紛亂,此其五。
漢人早年到北方避亂,至此時人數較多,近來聽說他們召聚武裝,佔據險要之地,大軍出塞,自然內部響應,此其六。”
奏疏依次傳著,等到所有人看完,一時間大家都在細細推算著,並沒有急著開口說話。
殿內一時靜得只聽見龍涎香燃燒的噼啪聲。
尚書右僕射杜如晦看了看大家,便率先開口。
“陛下新登大位,頡利可汗帶著二十萬騎直逼渭水,要是沒有渭水之盟,此戰怕是難休。
如今咱們整軍經武三年,府庫充盈,是時候動一動了。”
“杜相所言極是,只要陛下一聲令下,我等將士自當效死命。”兵部尚書李靖說的很是鏗鏘。
房玄齡搖了搖頭,說道:“只是正面硬拼,我大唐損兵折將不說,勝得也難乾脆。”
說著,直接起身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御案上鋪展開的朔方地圖。
他的指尖點在了漠北草原深處,頓了頓,繼續說道:“臣以為,如今頡利可汗暴虐無道,薛延陀、回紇這些部族早就受夠了他的壓榨,咱們何不順著這個缺口,做一場大文章?”
李世民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房玄齡指尖挪到薛延陀部族的屬地:“薛延陀首領夷男,這些年一直暗中整備部族,早就不服頡利管了。
咱們只要秘密派使者過去,許諾他大汗之位,承認他是草原正統,他必然願意反戈。
同時,咱們再派使者聯絡鐵勒九姓、契丹、奚這些部族,許以財貨土地,約定一起舉事,結成反突厥聯盟。
咱們在南邊整兵,他們在北邊攪亂頡利的後方,等突厥內亂,咱們再出兵,可一戰而定。”
這話落,侍立在側的長孫無忌開口接道:“房相這個計策好,以夷制夷,不費咱們多少兵卒,就能先拆了頡利的骨架。
只是此事必須機密,一旦走漏風聲,讓頡利提前做了防備,不僅夷男要遭殃,咱們也會陷入被動。”
“說得好。”
李世民抬手敲了敲御案,語氣沉穩,“所以此事不能走朝堂明詔,輔機你親自負責這件事。
喬裝成商隊分路出發,所有往來文書只直接對朕,不許走中書省存檔。”
長孫無忌拱手應諾:“臣遵旨。”
李世民目光轉向杜如晦:“克明,你準備財貨、甲仗各五千份,從內府出,交給輔機調配,給聯盟諸部做投名狀。
告訴夷男,只要他能牽住頡利的主力,等破了東突厥,整個漠南草原都歸薛延陀,大唐封他為真珠毗伽可汗,絕不食言。”
杜如晦俯首接旨:“臣明日一早就安排。”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劃過長城以北的草原,語氣凜然地說道:“渭水之盟,頡利當著天下人的面逼朕,這個仇,朕記了三年。
今日我們在這裡佈下這局,就是要讓頡利嚐嚐,什麼叫眾叛親離。
三個月內,朕要看到,漠北全亂起來,等他們打得分崩離析,就是咱們大唐出兵滅突厥的時候。”
殿內五人齊齊拱手,聲浪壓低卻帶著千鈞力道:“臣等遵旨,定不辱命。”
行禮過後,民部尚書戴胄有些茫然地看了眾人一圈,自己來參加這麼機密的會議,結果好像並沒有自己什麼事啊?
就在他一臉迷茫的時候,李世民道:“玄齡,接下來你牽頭兵部、民部、軍器監、太僕寺,準備糧草、兵器、馬匹。
半年時間,至少準備二十萬大軍三個月的糧草。”
房玄齡不由得吸了一口氣冷,然後躬身道:“臣遵旨。”
隨後,房玄齡與杜如晦倆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是震驚不已。
他們大概算了一下,如此這般二十萬大軍,要是深入草原,糧草怕是一個天文數字。
“陛下,漢武帝漠北之戰,出動十萬騎兵。
就用了五十萬民夫,千里運糧,十餘石僅能送到前線1石。
如此,僅十萬騎兵,每月就需要口糧約二十萬石,加上十四萬戰馬的草料,以及數十萬民夫的消耗,整場戰役歷時約四個月,總消耗達到一百八十萬石以上。
直接掏空了文景之治積累的國庫,史載海內虛耗,戶口減半。
陛下,此番欲起兵二十萬,民部著實拿不出這麼多的糧食。”
民部尚書戴胄說完,便直接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的盯著李世民。
房玄齡雖然也是大概算了一下,卻是沒有戴胄那麼悲觀。
直接說道:“戴尚書過慮了。
我朝與前漢在後勤結構上,有著巨大的差異。
漢時所有糧草、馬匹、民夫全部由中原供給,需要徵發數十萬民夫千里轉運,運輸本身就是最大的消耗。
且匈奴腹地是草原,無法就地獲取補給,打下的區域也無法立刻屯田產出,所有消耗都需要朝廷負責。
而我朝採用府兵制,士兵自備乾糧兵器,僅需朝廷承擔核心精銳補給。”
“更何況,朝廷此番這般安排,已然叫頡利四面楚歌,不需要大軍深入與之決戰。
只需要奇襲突厥王帳,便可直接獲取了突厥囤積的大量牛羊物資,同時收編突厥降眾在河套屯田,自然是可以很快實現糧草自給,不需要長期從長安轉運糧草。”
長孫無忌接著說道。
“戴胄,你現在可還有什麼困難?”
李世民眼神冰冷的看著戴胄。
戴胄立馬搖了搖頭,說道:“微臣沒有困難,定全力配合房相。”
“嗯。”
對於有些死腦筋的戴胄,李世民也是沒有辦法。
戴胄早年在隋朝時參加科舉,以明經及第,算得上他貞觀朝的鐵頭娃了。
他達於從政,處斷明速,雖然很有才幹,卻被大家指責嘲笑無學術。
簡單來說,這傢伙不通主流的經史之學,不擅長辭章文采,不符合崇文重儒的官場審美,因此被時下的文人士大夫譏諷。
會議結束後,大唐這臺戰爭機器,便要徹底地開動起來。
三天後,兵部便派人到了忠孝軍軍營中,核查官兵人數、馬匹數量、健康程度以及鎧甲、刀兵的具體情況。
長孫衝與陳百一對視一眼,便已然明白。
上面開始清點家底了,怕是要有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