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大口吃肉
臘月二十八的風裹著關中山雪的寒氣，刀子似的刮過潼關城外的軍營，扯得忠孝軍轅門那面玄色大旗獵獵作響。
旗面撞著旗杆，發出哐當哐當的悶響，震得轅門木樑都隱隱發顫。
陳百一勒住了韁繩，坐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得雪泥飛濺。
他身上那件黑緞披風被狂風狠狠掃著，緊緊貼在明光鎧的鋼甲葉上，鉤勒出腰背沉挺的輪廓。
身後三十多輛大車順著官道排成長長的隊伍，木車輪軋過凍硬的雪泥，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一路蜿蜒著從營門口伸到看不見的官道盡頭，軲轆吱呀吱呀轉個不停，每一聲都透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全營將士盼了整一年的糧餉賞賜。
“啟稟統領！營中將士已列隊完畢！”
傳令親兵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行禮，聲音裹在漫天寒氣裡，卻亮得像撞在冰面上的銅鐘，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陳百一點點頭，攥著韁繩的手一鬆，翻身利落地下了馬。
牛皮靴底踩在凍得硬邦邦的雪地上，踏出清脆咯吱一聲響，那冰碴碎裂的聲音，在呼嘯的風雪裡格外分明。
他抬頭望了一眼轅門匾額上斗大的“忠孝”兩個墨字，墨色被雪光浸得越發深沉。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一下腰間刀柄垂著的青緞刀穗，冰寒的指尖觸到布料軟意，心裡反倒定了幾分，轉身邁步踏進了營門。
進了營門才看見，八百忠孝軍早已經整整齊齊列成了四方方陣，人人甲冑上都落了一層薄雪，可從排頭到排尾，沒有一個人動彈一下。
八百條漢子立在雪地裡，像八百棵釘在地上的青松，連呼吸的白氣都透著齊整。
陳百一步步登上點將臺，手掌按在冰冷的圍欄上，開口的聲音順著風捲了出去，滾過整個校場：“奉朝廷之命，本官前來慰問我忠孝軍全體弟兄！”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大車車伕便依次動手，掀開了蓋在貨物上的粗麻布苫布。
朝廷撥下來的錢糧碼得整整齊齊，黃燦燦的糧食、白花花的銀錢堆得冒了尖。
一罈罈封著紅泥封口的老酒，整整齊齊碼在車板上，紅泥在雪光裡泛著暖融融的光。
最末尾十幾輛大車更惹眼，整扇整扇帶膘的豬肉掛在車轅上，油光順著肉皮往下蹭，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亮得晃眼。
“這十幾頭豬，是本官自掏腰包給大夥兒添的一點心意。”
陳百一按著腰間刀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一張張凍得發紅的臉，那一張張臉都帶著戍邊的風霜，卻個個亮著眼睛望著他。
“年關將近，朝廷記著大夥兒的功勞，我陳百一也念著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們。
今日殺了豬，全營會餐，人人有份，咱們熱熱鬧鬧過個年！”
這話剛落，校場瞬間爆發出轟雷似的歡呼聲，聲浪撞得轅門木樑上的雪沫子都簌簌往下掉，連呼嘯的風雪都壓不住這股子熱氣。
伙頭營早就在校場邊角壘起了數十口一人高的大鐵鍋，灶裡柴火早就燒得旺，鍋裡的沸水翻著滾滾的花，熱氣順著風飄得老遠。
薛禮平日裡攥馬槊的那雙手，這會拎著一把沉甸甸的切菜刀，正低著頭，仔仔細細把一大塊帶皮五花肉切成寸許的塊。
“哎呦，我的小將軍啊，您不在校場練武藝，真跑到咱這伙頭營當伙伕啦？”
掌勺的老伙頭蹲在一邊添柴，看著他切肉的樣子忍不住打趣。
“嘿嘿，伯爺下的令，俺可不敢不從。”
薛禮抬著頭答得嚴肅，可手裡的刀卻沒停，老伙頭瞅著他切出來大小均勻的五花肉，不由得摸著鬍子若有所思。
軍中吃肉哪有這麼些講究，往大鍋裡一扔切成大塊燉就是了，哪用這麼精細。
“你小子既然都當伙頭軍了，一會做好了紅燒肉，可得給老子留一塊。”
老伙頭笑著逗他。
薛禮聽完也笑了，嘿嘿兩聲說道：“成啊，不過這是我專門給伯爺做的小灶，你要是想吃，自個跟將軍討要去就成。”
另一邊中軍大帳裡，炭火盆燒得正旺，陳百一看著站在下首的長孫衝開口：“長孫長史，朝廷給咱們忠孝軍的賞賜和糧餉，我全都帶過來了。”
你現在就帶人清點清楚，給將士們把糧餉發下去，下午咱們全營不醉不歸。”
“諾！”長孫衝拱手領命。
“主簿李晦，兵曹參軍事長孫澤，鎧曹參軍事杜荷，你們三人協助長史清點發放，別讓將士們多等。”
“諾！”三人齊齊拱手應下。
帳外雪地裡，伙頭軍早把十幾口大鍋都支了起來。
大塊的豬肉、小臂長的豬骨頭一股腦下了鍋。
沒片刻功夫，濃郁的肉香就順著風飄遍了整個軍營，硬生生蓋過了雪花浸出來的寒氣。
下完肉，火頭軍拎出一捆醃好的菹菜，往案板上隨便一放，胡亂切成段就丟進了鍋裡。
所謂的菹菜，其實就是用菘菜醃漬的酸菜。
這種酸菘菜改良自涇陽陳家的法子，入秋的時候把整顆菘菜洗淨瀝乾，一層一層碼進大缸裡，撒上粗鹽壓實，醃上一個月就成了清爽解膩的吃食。
其實菘菜醃酸的法子早就有，《周禮》裡就提過這個名字，賈思勰的《齊民要術》還詳細寫了好幾種醃漬的法子。
陳家不過是在老法子上改了改鹽量罷了。
放在後世東北，這就是人人都愛吃的酸菜，早就成了當地獨一份的特色。
醃菜下了鍋，火頭軍又喊來幫忙計程車卒，在營地另一邊再支起十幾口大鍋，上汽蒸起了白白胖胖的炊餅，麥香混著肉香，飄得滿營都是。
風雪還在營寨外面呼呼地嘯，鍋裡的豬肉咕嘟咕嘟滾著泡，滿營都是肉香混著炊餅的麥香，冰天雪地裡的軍營，愣是漫開了年節將近的融融暖意。
不到一個時辰，長孫衝就帶著人把糧餉挨個發到了將士們手裡，領到銀錢計程車兵個個喜笑顏開，軍營裡的氣氛越發熱絡。
讓陳百一放心把發放糧餉的差事交給長孫衝，不光是他做事周全
。更因為長孫家族嫡長子的身份擺在那。
世家出身的子弟，自小就受最嚴苛的規矩教養，斷然不會貪墨將士們這一點血汗錢。
這一點，陳百一其實是穿越過來之後，才真正品出味道。
當年他還在後世單位當局長的時候，一開始也覺得大家都偏愛用家庭條件好的人是偏見，直到經歷了一件事，才懂了這裡頭的道理。
那是他剛當上局長的那一年，局裡要選一名聯絡員，斟酌再三，挑中了一個剛從985高校畢業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入職之後，大小工作都做得踏實勤懇，從來沒有偷懶敷衍過，正是這份亮眼的表現，讓陳百一願意把這個重要差事交給他。
後來局裡辦了一場重要的公務招待會，結束收拾場地的時候，剩下了幾條沒拆封的中華香菸，還有兩整箱未開封的茅子。
按照單位的流程，陳百一吩咐這個年輕人負責處理剩餘菸酒，做好登記收尾。
可讓陳百一沒想到的是，過了幾天年輕人來彙報，只說剩下的菸酒剛好全部用完，一點剩餘都沒有，全程神色平靜，半個多餘的字都沒提。
也就是這件小事，讓陳百一明白了藏在心裡很久的道理。
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靠著天分和努力能考出985的好成績，可往往眼界太淺，從來沒見過多少像樣的好東西。
說穿了就是從小窮怕了，日子過得緊巴巴，見到送上門的一點好處，就忍不住動心，總想攥到自己手裡補上過去的缺口。
誰能想到，那長得周正憨厚、一臉老實相的小夥子，居然會在這種小事上栽了跟頭。
所以說選人用人本就是一門學問。
像長孫家這樣的百年世家，嫡長子從小就是用最嚴苛的規矩規訓出來的。
世家武勳之所以和普通豪商地主不一樣，從來不是比宅子多大、銀錢多少，而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是代代傳下來的眼界教養，這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風雪還在營寨外呼嘯，鍋裡的豬肉咕嘟咕嘟滾著，滿營都是酒香肉香，大唐的邊軍營地裡，漫得全是年節將近的暖意。
不到中午，火頭軍就把飯菜都做好了。
將士們動手拆了閒置的床板，在營地裡拼出一張張長條桌，排著隊順著大鍋打飯。
每人一大碗滾燙的肉湯，兩大塊拳頭大的燉豬肉，四個巴掌大的白炊餅，回到桌子上，還有滿滿一碗溫熱的燒酒。
這豬肉沒什麼特別花哨的做法，就是往大鍋裡一放，添足了鹽，扔兩塊生薑，大火整整燉一個時辰，吃起來就一個好處。
爛糊，肥油都燉進了湯裡，瘦肉吸足了鹽香，咬一口油香直冒。
將士們盯著碗裡兩大塊油光發亮的豬肉，口水都忍不住往下嚥。
陳百一親自搬了一罈封泥完好的老酒，走到隊伍前面，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高高舉過頭頂，聲音亮得蓋過了風聲：“兄弟們，今日肉湯管夠，肉放開了吃，炊餅往撐了吃！”
他又舉了舉酒碗，大喝一聲：“喝！”
“喝！”八百將士齊齊吼了一聲，聲浪震得雪都往下掉。
陳百一仰頭一飲而盡，烈火燒過喉嚨，暖得從嗓子直達肚子，他看著圍在周圍的弟兄們，眼角也忍不住染上了熱意。
“哈哈，吾等也開吃吧！”陳百一笑著看向身邊的長孫衝、李晦、劉仁軌、杜荷幾人。
這幾人都出身名門，可都在行伍摸爬滾打過，這種野營會餐，雖然比不上世家府上的筵席精細，可比軍營平日裡的伙食好了不止一點，自然吃得開懷。
忠孝軍作為駐防京畿的禁軍，伙食待遇在歷代軍隊裡都算中上水平。
平日裡主食就是粟米和小麥製品，粟米耐儲存易攜帶，本來就是軍隊最好的儲備糧，胡餅、湯餅、餺飥這些麵餅是日常的主流——胡餅是從西域傳進來的芝麻烤餅，在大唐早就風靡全國，更是士兵日常主食裡離不開的一樣。
哪怕放到整個大唐，不管軍中還是民間，能頓頓吃肉都是難事。
按照貞觀年間的規制，普通禁軍士兵每天能領一升粟米，足夠吃飽肚子。
忠孝軍駐防長安，還能吃到細麥粉做的餅，供應比邊軍穩定得多。
鹽這種戰略物資，朝廷會足額保障，每個月能分半斤醬菜補充菜蔬，還能領到六斤臘肉，平均下來每個月能吃六次肉，到了節慶還會額外加發酒肉賞賜。
軍官的標準自然比普通士兵高，五品以上的禁軍將領，飲食參照唐代廊下食的標準。
每天額外有油、鹽、胡椒這些稀罕調味品的配額，主食是精細白米，天天都能供應羊肉，還有固定的美酒配給，節假日還能吃到新鮮蔬果。
如果遇到特殊情況，標準也會調整。
行軍出征的時候，就換成炒熟的糗糧或者幹胡餅，方便隨身攜帶，新鮮肉除了朝廷補貼，還能靠狩獵、戰利品補充，能滿足基礎熱量就夠。
要是宿衛京師，冬天早朝之後，隨駕的禁軍還能跟官員一樣，吃到宮廷提供的熱湯餅、面片湯，暖暖和和抵禦寒氣。
總的來說，貞觀初年國朝初定，李二從來不會虧了守邊的將士，忠孝軍這份伙食待遇，已經算是相當優厚了。
陳百一看看自己眼前這一碗肉乎乎的肉，實在是有些吃不下去。
便笑著將其遞給一旁一個士卒，陳百一還記得他全家就剩他一個了。
“小李子，來幫某吃了它。”
“統領。”
“我吃膩了。”
他說著，便直接從大鍋裡撈了兩根大骨頭。
這大骨頭雖然沒有多少肉，可是陳百一看著上面的筋，以及裡面的骨髓，便是忍不住的開始流口水。
只是，其他人不知道啊。
見他們的將軍，將肉留給了他們，而自己卻是隻吃沒有肉的骨頭，一時間感動到無以復加。
自古以來，當將軍的跟士卒同吃同住，便是良將了。
而陳百一這般，連長孫衝等人都看傻了。
“涇陽伯居然如此愛兵如子，實在是令我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