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送新兵
第二天一早。
天才矇矇亮,縣城武裝部門前便熱鬧了起來。
幾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穿軍裝的幹部正來回忙碌著,清點人數,檢查行李。
大門旁邊,還特意搭起了一面紅色橫幅,上面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參軍報國,無上光榮!”
幾個穿著紅衣裳的年輕姑娘敲著鑼,旁邊還有人打著鼓。
附近的街坊紛紛停下腳步,探頭張望。
“這是送新兵的吧?”
“可不是嘛!聽說今年咱們縣又送了一批好小夥子去當兵!”
“瞧瞧這陣仗,真精神!”
“讓我想起我家嘎子去年走的時候了……”
“走,去看看!”
……
隨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武裝部門前也越來越熱鬧。
十幾個即將離家的年輕人胸前戴著大紅花,有人挺直腰桿,努力擺出一副沉穩的模樣,想給父母掙點臉。
也有人忍不住東張西望。
而在隊伍的最邊上,蔣承志正站在母親身邊。
他個頭高,肩膀寬,往那裡一站,便比周圍不少年輕人顯眼。
只是這位硬朗的漢子,這會兒卻似乎有點不自在。
“媽,您別老拽我衣服了。”
蔣承志低頭,只見母親翠芝平正在一遍遍的撫著他身上的軍裝,嶄新的軍裝似乎都要被她粗糙的手指給撫起線球了。
“讓媽再看兩眼怎麼了?”
翠芝平說著,手上的動作似乎也放輕了許多,“到了部隊好好幹,聽首長的話,別耍性子。你弟也大了,能幫家裡幹活了,家裡不用你惦記。”
“說的跟我平時總耍性子一樣。”
在這個即將離別的時刻,平時比較嚴肅寡言的蔣承志也跟母親用起了玩笑的話語。
因為他總覺得,嚴肅的話……似乎總有些說不出口。
“哥,你到了部隊,是不是能天天拿槍了啊?”
這時,站在旁邊的弟弟一臉興奮憧憬的說著,手上還做了個端槍的架勢。
蔣承志看他一眼,笑道:“你當部隊是戲臺子呢?哪能天天拿槍?”
“不能打槍啊?”弟弟似乎有些失望,“那還當個啥子兵嘛。”
蔣承志抬手照他腦袋上打了一下,“你小子!以為當兵是玩呢!”
弟弟撇了撇嘴,有些不服道:“本來還想讓你回來教教我打槍呢……”
蔣承志看著弟弟這幅樣子,大手按在他的腦袋上,笑道:“行啊!不過想當兵,先把你那點懶毛病改了再說!每天早上讓你起來跑兩圈,在家多替咱媽乾點活!”
旁邊的親戚也笑起來。
原本有些傷感的氣氛,倒是被這兄弟倆攪得輕鬆了幾分。
蔣承志也笑著,只是笑過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朝四周看了看,問道:“媽,我爸不過來了嗎?”
翠芝平擺了擺手,一副懶得計較的樣子,“他啊,一早就出去了,說船隊那邊有一批漁具要送過去,非說得今天就把事情辦妥,不能耽誤人家的工夫。”
蔣承志沒說話。
母親看著他的臉色,輕聲解釋道:“他本來想過來的……”
“沒事。”
蔣承志笑道,“我爹就是這個性子嘛,他沒來也好,不然又得唸叨我半天。”
他知道,父親就是這麼個性子。
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就算自己再忙,也要想辦法辦好。
這一點,他清楚,也一直有在向父親學習。
不過,今天畢竟是自己要離家的日子。
從小到大,他跟著父親出海,聽父親的話長大。
如今,他終於要去當兵了,父親卻沒能來送他,蔣承志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但這些遺憾,他也只是在心裡想想。
這時,武裝部裡傳來了喊聲。
“新兵同志!準備集合了!”
“家屬請留在警戒線外,馬上就要出發了!”
原本圍在一起的人群頓時動了起來。
有的父母趕緊把準備好的雞蛋塞進兒子口袋,拉著又叮囑了幾句,甚至直到人都走了,還在遠遠的喊著兒子的小名。
彷彿有永遠也交代不完的話,也彷彿是生怕這一別就見不到了。
蔣承志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他還是比較安靜的,只是淡淡道:“媽,我走了。”
他說的乾脆。
可說完之後,他卻沒能立刻邁開腿。
翠芝平點點頭,“嗯,去吧。到了部隊照顧好自己,別跟其他同志鬧矛盾,吃飯別挑食,天冷了記得添衣裳。還有,到了地方就給家裡寫信……”
她一件一件的交代著已經交代過無數遍的事情,彷彿永遠也交代不完。
直到武裝部的幹事催促,蔣承志不得不走了。
“媽,我真要走了。”
“哎……”
她點了點頭,幫蔣承志提起行李,看著兒子的背影一步步離開,翻身上了車斗。
“準備出發!”
伴隨著一聲喊,卡車發動起來。
車輪緩緩轉動,蔣承志和其他軍綠色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家屬們還都站在原地。
過了很久,人群漸漸散了,翠芝平還站在原地。
她的手搭在眉骨上往路的盡頭望,似乎想從這路的盡頭望出來點什麼。
直到小兒子蔣承武拉了拉她的手,“媽,咱也回吧?”
她彷彿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嗯。”
……
一路上,蔣承武不停的問“哥啥時候回來啊?”
回到家裡,翠芝平就看到丈夫蔣德海正坐在那兒看著什麼。
聽到動靜,蔣德海猛地回神,慌忙站起身,“啊,你們送完了?”
翠芝平走過去,順著丈夫剛才看的方向看過去,原來是在看蔣承志前兩天剛拍的照片。
她笑起來,“怎麼,活生生的人不看,倒在這兒看起照片來了?”
蔣德海沉默了一下,隨後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嘟囔道:“先提前適應一下嘛……”
……
……
另一邊。
卡車已經駛出了縣城。
道路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田地和連綿的山丘。
車廂裡,剛才還在向家人揮手的新兵們,這會兒大多已經坐了回來。
有人還沉浸在剛離別的傷感中,也有人興奮地打量四周。
蔣承志卻一直扭頭看著車後。
坐在旁邊的石成玉瞧了他一眼,“怎麼了承志哥,捨不得啊?”
蔣承志仍望著窗外。
“哪能捨得呢……”
“家裡人都在那兒,住了二十多年,說走就走,哪有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