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只想爭口氣
陸鋒從師長辦公室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早了。
走廊裡比先前安靜了不少，偶爾有幾名幹部抱著檔案從他身邊經過。
從師部到教導隊之間隔著一個訓練場，有一條水泥路連線。
路旁種著兩排樹，樹下襬著幾張長椅，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一片平整的空地，這會兒，幾名戰士正趁著晚飯後的空閒時間打籃球。
遠處還有人圍著單槓練習，旁邊一名班長模樣的人抱著胳膊，時不時喊上兩句。
陸鋒從旁邊經過，最終靠著欄杆站住。
“烈火煉真金，千錘出好鋼。”
陳鐵錘的那番話，仍在他的腦海裡迴盪。
陸鋒才發現，自己過去確實有些想當然了。
從今往後，他可得換個思路了。
師長把任務交到了自己手上，那自己就不能辜負。
陸鋒一邊想著，一邊靠在欄杆上看著不遠處那幾個打籃球的兵。
忽然——“哎！營長！”
其中一個兵朝著他招了招手。
陸鋒愣了一下，眼睛一眯，這才看清，那個人居然是高龔！
只見高龔似乎跟身邊人說了什麼後，把籃球放下，隨後小跑著來到陸鋒面前，一見面就嘻嘻哈哈道：“副營長，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我倒是想問你。”
陸鋒看著他，“你怎麼在這兒打籃球呢？你認得這些人嗎？”
“嗐！四海之內皆同志嘛！認不認得不要緊！處得來就行！”
高龔說的理所應當，“你去找師長了，留我一個人也沒事幹，我可不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做？要說這師部就是不一樣啊，這娛樂活動可比咱們那兒多多了，那邊還有乒乓球檯呢！哎，副營長，咱們營裡啥時候也弄個籃球場啊？”
“你想去吧。”陸鋒白他一眼，“你也不看有沒有那個場地。”
“也是哈……”高龔嘿嘿笑了笑，隨後想起想起了什麼，“哎對了，營長！”
“怎麼？”
高龔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什麼熟人，這才湊到陸鋒跟前，壓低了聲音。
“情況咋樣啊？是不是好訊息？我這心裡頭一直惦記著呢！”
“惦記什麼？”陸鋒疑惑。
“師長啊！”
高龔說，“您說，陳師長親自把您叫過去，關起門來談了這麼久，這得是多大的事兒？哎，是不是準備提拔您了？我猜就是這個可能，這就是準備把你調師部呢！”
陸鋒：“……你一天天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
“怎麼？我猜錯了？”高龔詫異。
“猜錯了。”
陸鋒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隨後抬腳便走。
高龔趕緊追上去，聲音在後面追著問：“哎！營長！那師長到底找您幹什麼去了啊？”
這個問題，陸鋒沒有回答。
他停下腳步，忽然轉頭看向高龔，開口道：“高龔，我問你個事。”
“什麼事？”
“我記得當年，你也是守過外島的。你那時候，是怎麼熬下來的？”
高龔面露疑惑：“營長，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問你你就說。”
陸鋒看著他，“就你這鬧騰的性格，安靜坐一會兒都難。你是怎麼在那種地方堅持下來的？”
高龔看著陸鋒的神情，發現他是很認真的在問，於是便也不再貧嘴。
“這個嘛……”
他想了想，卻也跟陸鋒一樣，實在想不起來那些不太遙遠的過去。
“我其實都記不太起來了……就記得當時確實有段時間挺難熬的。畢竟當時我也還小嘛，過去都是天天在村裡跑的，那兒受得了這個。尤其是夜裡值班，盯著黑糊糊的海，那時候就想，這啥時候是個頭啊。”
“那你怎麼堅持下來了？”
“嗐，還能是為啥啊。”
高龔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理由很簡單，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
“我這個人吧，打小就淘，在村裡那會兒，整天東遊西逛，從來就沒讓我娘省心過。”
“那時候村裡人見了我娘，總愛說幾句。也沒說別的啥，無非就是誰家的孩子懂事，誰家的孩子有出息，再看看我，整天沒個正形這種話。”
“我娘也不跟人爭。人家說什麼，她就聽著，回家再罵我兩句。罵完了，該給我做飯還是給我做飯。”
高龔笑了笑，“其實我也不是不想給我娘爭氣，但……這氣不是說能爭就能爭的，我那時候覺得，我估計天生就是那種不爭氣的人，我娘生了我算是苦了她了。”
“直到那年徵兵，整個村兒就我一個人選上了。”
高龔的聲音慢了下來，目光似乎陷入了悠遠的回憶當中。
“我還記得走的那天，我娘可高興了，穿著新衣裳，跟全村人顯擺，逢人就說自己娃要當兵了。”
“我那天就看著我娘，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她為我驕傲。”
高龔說到這裡，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臉。
“嗐！要我說，這事兒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當個兵嘛，至於逢人就說嘛？又不是當上了司令。”
“可……我娘高興啊，我親眼看著她那麼高興，好像整個人都年輕了。”
“我那時候就覺得，自己似乎總算是爭氣了一次。”
“後來，我就總是告訴自己，既然給我娘爭氣了，那咋也不能再給她丟人。既然都穿上這身軍裝了，那就得好好幹。”
“到了每次熬不住的時候，我就想那天。想想她送我走的時候那副高興勁兒，我就心覺得，不能讓她白高興一場。”
“不知不覺的，好像也就這麼過來了。”
……
高龔的故事講完了，這只是一件過去很多年的，平淡的小故事。
但這平淡的故事，就是他堅持下來的理由。
原來支撐一個人堅持下來的理由，並不需要有多麼高深。
往往就是這些看似普通的念頭，讓人又多撐了一天，又一天。
“好樣的。”
陸鋒看著高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有機會，多回家看看。你娘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當兵這些年，她也沒少惦記你。”
高龔倒是很快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擺擺手。
“嗐，營長，您就別替我操這個心了！”
“我還有仨哥呢。家裡有什麼事，他們都能幫著照應。我娘也跟我說過，讓我在部隊好好幹，別老惦記家裡的事。讓我活出個人樣。”
“你娘還挺疼你的。”陸鋒說。
“可不是嘛！”
高龔笑得一臉驕傲。
“我娘最疼我了！小時候家裡下的雞蛋都給我吃了！不然我能長這麼高嘛？哎對了！說起吃的來！營長！有個好事兒可要跟你說！”
“啥好事兒？”
“剛才李指導員帶我去食堂逛了！好傢伙，我可算是開眼了！這兒的食堂可比咱們島上那小破食堂強多了！能坐上千號人！那伙食！花樣多油水足！反正今天也沒別的事，要不……咱們再去蹭一口？”
陸鋒聞言失笑：“你就想著吃，剛去吃過又去吃？”
高龔嘿嘿一笑，也不覺得尷尬，“集訓期間幹部就餐全免伙食費，不用扣糧票、不用扣津貼，不吃白不吃，白吃不吃虧啊！”
陸鋒被他說的好笑，便點了點頭。
“行，正好我也餓了。”
“那我在前面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