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翠翠說完，韓硯並沒有急著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河面，等著身邊的姑娘把情緒一點一點收回去。
細雪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打不出來，悄無聲息地就化成了水。
……
過了好一會兒，翠翠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用手背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兩把，吸了吸鼻子，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鼻音說：“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這有什麼笑話可看的。”韓硯的語氣很平常，“哭出來總比憋著好。現在是不是舒服一點了？”
翠翠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我們說點正經的。”
韓硯側過臉看著她，“現在你覺得，自己到底是為什麼難過嗎？”
翠翠望著眼前緩緩流動的河水，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好像……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做不好。”
“當然做不好。”韓硯輕叱一聲，“畢竟，你想讓所有人都滿意，當然什麼事都做不好了。”
翠翠轉過頭來，茫然地看著他。
韓硯說：“你喜歡蘇耀陽，這是一回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但你爹孃希望你嫁給蘇耀陽，這是另一回事。”
“這兩件事看起來是一模一樣的，說到底都是圍著同一個人轉。可它們根本上不一樣。”
“你喜歡他，只是單純的，心甘情願的喜歡。可你爹孃讓你做的那些事，是帶著目的的。”
“我問你——你爹孃讓你去給他送飯、套近乎、讓你想辦法‘拴住’他的時候；跟你自己單純想見他的時候，心裡的滋味是一樣的嗎？”
翠翠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自己想見他的時候，就是……高興。只要能見到就高興。”翠翠絞盡腦汁的回想著，“可是我爹孃讓我去的時候，就老是想著……壓力很大。”
“所以啊。”韓硯循循善誘，“喜歡一個人，本來是你心裡自發的感情。但被你爹孃一摻和，就變成了一個任務。”
“你也知道他們是好心，是為你好。可恰恰就是這種‘好心’，把你自己的感情給弄擰了。你做的事情不但不是你自己想做的，而且還帶著負擔，你又怎麼能開心？”
翠翠愣住了。
她沒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河對岸。
“可……那難道怪我爹孃嗎？”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也不能這麼說。”
韓硯搖了搖頭，“可憐天下父母心吧，他們本意也不是壞的，也是替你著急。畢竟女兒到了年紀，心裡又裝著人，當父母的能不操心嗎？”
“只是他們用的辦法，和你自己的想法並不相容。”
“這就好比……讓一頭牛去學爬樹。牛沒錯，樹也沒錯，就是不該讓牛爬樹。”
翠翠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馬上又覺得現在笑不太合適，趕緊用袖口擋住嘴。
她心裡那股壓了很久的委屈，好像忽然被鑿了個小孔，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滲。
韓硯知道現在可以接著說更深一層了。
於是他繼續道：“而且，你的問題還不止這一層。你最大毛病是——你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希望誰也別受到傷害。”
翠翠有些茫然。
這倒不是韓硯分析的不對，她也承認，自己的確不想傷害任何人，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可是，這怎麼也成毛病了呢？
“你想跟蘇耀陽的關係更近一步，對吧？”韓硯問。
翠翠點點頭。
“但同時，你又不想傷害那個李夢雲，也對吧？”
翠翠繼續點頭。
“你看，這不就矛盾了嗎？既要又要，世界上哪有這種好事？你夾在這些互相矛盾的想法中間，前後左右都走不通，還不肯退出來，心情能好嗎？”
……
翠翠聽完，久久沒有開口，似乎在細細咀嚼韓硯跟她說的這些雖然簡單，但她過去卻總是忽略的道理。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吹到了臉上，她也沒去管。
她只是看著河面。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嘆了口氣：“長大好累啊……明明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很簡單，為什麼現在的事情都這麼複雜啊……”
韓硯沒笑她。
他似乎也想起了某些回憶，沉默了片刻，才認真的說道：“大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永遠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很多事，你再怎麼不願意，最後也得做出選擇。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翠翠把臉埋進臂彎裡，悶著聲音道：“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辦法很簡單，做出選擇。”韓硯直截了當，“要麼回去告訴你爹孃，你想按自己的心意來，不想按他們的安排走。”
“要麼，狠下心來，別去管什麼李夢雲、張夢雲的，卯足了勁兒去把你的耀陽哥搶過來。就這麼簡單。不過……”
韓硯看著翠翠，話鋒一轉，“這對你來說，可能挺難的。”
翠翠抱著膝蓋，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聲說：“我兩個都做不到……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結果並不出韓硯所預料。
畢竟，她如果真的能這麼簡單的就做出決斷，也不會為這件事而困擾了。
韓硯遺憾地搖了搖頭：“沒有。感情的事，本來就有得有失。這道坎，總得你自己邁過去才行，誰都替不了你。”
翠翠又沉默了。
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來，落在她烏黑的頭髮上。
過了很久，她忽然從石頭上站起來，用力拍了拍褲子上的雪，長長地撥出一大口氣。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的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帶著點天真的、元氣滿滿的笑容。
韓硯也站了起來，帶著點探究地看她：“怎麼？做出決定了？”
“嗯！”
翠翠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決定保持現狀！”
韓硯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麼？”
“保持現狀啊。”
翠翠認真地說，“既然往哪邊走都會讓別人難過，那我就不動了。我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嗎？他們都不難過，我也還能天天看見耀陽哥。這樣就挺好的。”
韓硯張了張嘴。他本來想說“那你自己的委屈的？”
可看著面前這個姑娘臉上滿足的笑容————她的眼睛裡沒有勉強，也沒有自欺欺人的躲閃。
韓硯把話嚥了回去。
“嗯，這樣也挺好。”
他垂下眼，淡然笑道：“有時候，我還真挺羨慕那個蘇耀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