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夜話
翠翠一句不知有心無心的話，似乎說到了徐慧的心中。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是啊……”
“畢竟，我這一輩子，關於耀陽的記憶，好像一直停在小時候。”
“我也就在他小時候天天看著他，後來他出國留學，一年也難見到，再後來又遭了那些罪，多少年見不到。”
“等我再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長這麼大了。可我腦子裡啊，他還是那個跟在我後頭喊媽媽的小男孩。”
說到這裡，徐慧嘆了口氣，“我這個當媽的，陪著他的時間……太少了。”
翠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替徐慧把滑下來的棉襖重新披好。
“阿姨，耀陽哥要是聽見您這麼說，肯定又得心疼了。我平時跟耀陽哥相處的時間多，他總是跟我念叨呢。”
“唸叨什麼？”徐慧問。
“唸叨您跟蘇叔叔啊，總是說沒照顧好您和叔叔，陪著你們的時間太少。”
徐慧怔了一下。
翠翠捏著她的手，繼續說：“平時的耀陽哥都是陽光積極的，只有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心疼。我就總是跟他說：耀陽哥，母子之間，哪裡有什麼距離呀。雖然我沒讀過什麼書，但是不是有句詩是這麼說的嘛——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徐慧看著眼前的姑娘，攥著她的手拍了拍，眼眶都有點熱：“你這孩子，年紀輕輕，說話倒像個大人。”
翠翠抿嘴一笑，“我娘說，人長嘴，就是為了說讓人舒服的話。”
“阿姨，您一路坐車也累了。今天就什麼都別想，踏踏實實睡一覺。”
“等明天睡醒了，耀陽哥還在。你們一家人，還有好多天可以慢慢說話呢。”
徐慧看著眼前這個姑娘，越看越喜歡。
“翠翠。你真是個好姑娘。誰家要是娶了你啊，那真是積了八輩子福。”
翠翠俏臉一紅，低著頭笑了笑。
“阿姨，您快睡吧。”
“再誇，我都不好意思了。”
……
另一邊。
蘇家人暫住的知青點內。
此時，夜色已深，兩間屋子裡靜悄悄的。
炕上，無險和瑩瑩早已經睡得四仰八叉，瑩瑩一隻小腳還搭在弟弟肚子上。
蘇婉清輕輕替兩個小傢伙掖好被角，剛準備繼續收拾一下行李。
“篤、篤。”
門外忽然響起兩聲輕輕的敲門聲，緊接著，傳來蘇耀陽的聲音：“婉清，睡了嗎？”
蘇婉清聽出聲音，走過去開門。
門外，蘇耀陽披著件軍綠色棉襖站在那，看到妹妹，他笑了笑，“這麼晚還沒睡？”
蘇婉清朝屋裡努了努嘴，“那兩個小祖宗不睡，我哪敢先睡。”
蘇耀陽順著看了一眼炕上睡成一團的兩個孩子，忍不住笑了，“當媽還真辛苦。”
蘇婉清白了他一眼，“什麼叫辛苦，這是當媽的義務。”
說完，她上下打量了哥哥一眼。
“倒是你，忙了一整天了，剛才吃飯的時候，我看你眼皮都快睜不開了。怎麼還不早點睡？”
蘇耀陽笑了笑，“累是挺累。不過……睡覺什麼時候都能睡，跟妹妹坐下來，好好說說話的機會，可不多。”
蘇婉清嘴角微微揚起，“你大半夜來找我，就是為了聊天？這麼有閒情雅緻？”
蘇耀陽撓了撓頭。
“這麼久沒見了，剛才飯桌上人太多，都沒機會好好聊。怎麼樣？有空嗎？”
蘇婉清笑著聳聳肩：“當然。”
兩人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由於在村子的最邊緣，夜裡的知青點格外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客廳裡點著煤油燈，映得屋子裡一片昏黃。
蘇耀陽把手裡的搪瓷缸放到桌上，“喝點這個。”
蘇婉清低頭一看——沙棘汁。
她頓時哭笑不得，“哥，你今天是打算讓我把沙棘汁喝飽啊？從早到晚，我都不知道喝多少回了。”
蘇耀陽也笑了，“解酒。你今天不是喝了不少甜胚子，喝這個舒服點。”
蘇婉清擺擺手，“那留給咱媽吧，我可喝不下了。”
“行吧……”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兄妹倆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笑了。
最後還是蘇耀陽先打破沉默，“最近……怎麼樣？”
蘇婉清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哥。你用得著問這種問題嗎？搞得跟咱倆很陌生一樣，不是一直寫信嗎？家裡的事，我哪樣沒跟你說？”
蘇耀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是。就是……太久沒這樣面對面聊天了，突然不知道該拿什麼當開頭。”
他望著妹妹，聲音輕了幾分。
“以前在上海的時候。我總覺得，我這個當哥哥的，還能照顧照顧你。現在隔著這麼遠，雖然知道你過得挺好，可心裡總覺得……這個哥哥，當得有點不稱職。”
蘇婉清聽完，搖了搖頭，“哥，我早長大了。現在我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哪還需要你照顧。”
蘇耀陽看著她。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以前那個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跑的小丫頭，現在都會教育孩子了。”
“無險和瑩瑩，被你教得真好。尤其瑩瑩，那麼懂禮貌。這一看，就是媽媽教得好。”
蘇婉清忍不住笑了，“行了，別拐著彎誇我了，我聽出來了。”
蘇耀陽認真搖頭，“不是誇，是真的。你現在，真的很好。爸媽被你照顧的很好，孩子和家人也照顧的這麼好。不像我……總覺得，該盡的責任沒盡到。”
蘇婉清眯著眼看了哥哥一會兒，忽然笑道：“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怎麼？以後不搞農業了，準備去當哲學家？”
蘇耀陽頓時失笑，“什麼哲學家，就是人年紀大了，容易想得多。”
“你才多大，說得跟七老八十似的。”蘇婉清毫不留情地吐槽，“再過幾年，你是不是還得坐在村口，跟老大爺一起感嘆人生？”
兄妹倆同時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
蘇婉清忽然收起笑容，“不過哥，別的不說。有件事上，你確實已經年紀大了，早該考慮考慮了。”
“嗯？什麼事？”
“當然是你的人生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