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困境
聽到母親問起這件事，蘇婉清點了點頭。
“下來了，就在前兩天，軍分割槽那邊已經批覆了，名字也正式定下來了，就叫‘邊防軍屬綜合加工廠’，團裡後勤處代管，公章都刻好了。”
徐慧聞言，也跟著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欣慰之色。
她看著不遠處正在跟孩子們玩成一團的瑩瑩和無險，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啊，每次看到瑩瑩，就能想到你小時候的樣子。”
“一轉眼……你都當兩個孩子的媽了，甚至都已經撐起這麼大的架子，要當廠長了。過去我還總擔心你。現在看你們一家過成這樣，我這擔心，看來是多餘的了。”
然而面對母親的認同，蘇婉清雖然笑了，但那笑容裡多少帶著幾分有心事的意味。
她低頭看著地面說：“說是工廠，其實現在還是空架子。有名分了是好事兒，也是壞事，事情比以前多的多了，我有時候都不知道從哪下手。”
“別急，慢慢說，媽不是在嘛，說不定能給你出出主意。”徐慧拍了拍她的手，“場地定了嗎？”
蘇婉清點頭，“一開始就定了，團裡把海邊那座舊軍需倉庫劃給我們了，也都騰乾淨了，地方挺大的。”
“那挺好啊，這不就已經可以生產了嗎？”
“還沒有。”
蘇婉清搖了搖頭，“現在還只是籌備階段，差的事情多著呢。畢竟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倉庫、曬場，都得重新規劃。好多裝置也都還沒到，雖然跟上面打了報告，可縣裡得等配額，昨天問，說估計要一兩個月才能到。”
“而且，工廠總不能一直靠曬鹽。過去小打小鬧，靠天吃飯，曬鹽還行。但現在正式了，軍分割槽和縣裡都希望我們以後能把路子走寬一點。我也想加點別的，但又不知道先搞什麼穩妥……”
這些話，都是藏在蘇婉清心裡的真實壓力。
儘管大家毫無保留的信任她，自然是讓蘇婉清很是感激。
但是信任也是一種壓力，作為團隊的領導者，她的壓力無疑是最大的。
過去，這些話，她沒跟陸鋒說過，也沒跟陸振邦說。
唯有對著母親，終於能一股腦倒出來。
蘇婉清輕輕嘆了口氣。
“媽……我感覺壓力好大。”
“以後這麼多人，要統一管理，工廠以後做什麼、怎麼做……好多事情，我心裡其實也都沒底……”
她苦笑了一下，“有時候晚上睡覺，我都在想，萬一我做不好怎麼辦？”
“萬一大家因為相信我，最後反而吃了虧怎麼辦？”
“媽，我真的能行嗎？我是不是又自不量力了？”
徐慧靜靜聽著，沒有急著開口。
思忖良久，她忽然笑了。
“媽，你笑什麼？”蘇婉清甕聲甕氣道，還以為母親是在打趣她。
徐慧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什麼，“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來你小時候了。過了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什麼啊……”蘇婉清一頭霧水。
“婉清，你知道嗎？你小時候第一次學騎腳踏車的時候，反應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蘇婉清一愣。
徐慧帶著腦海中的記憶，繼續說：“那時候，你看你哥學會了腳踏車，你吵著要學。結果一個下午，摔了十幾跤，鼻子都摔紅了，晚上吃飯就哭著說自己肯定學不會。結果後面還是學會了。”
蘇婉清聽著自己的故事，感覺在聽一個陌生人的事情。
因為她對這些事毫無印象，但母親卻能清晰如昨的說出來。
徐慧又笑了笑，似乎是又想起了什麼，或者說一下想起了好多。
“後來下鄉，你一開始也是這樣的反應。我也一直擔心你，可等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學會了種地、挑水、生火，什麼都會了。那時候日子那麼難，你都堅持過來了，現在這點事，還能難住你？”
“再說當初，老陸本來攥著法子不肯拿出來，不是你一趟趟勸，才說服的他？後來開工，也不都是你在中間張羅，才有的現在嘛？”
“你早就有主事的本事了，只是自己沒那個信心。”
“相信媽，相信你自己。這軍屬工廠，你當得了這個家。”
蘇婉清看著母親毫不懷疑的眼神，一時間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低頭：“那都是被逼出來的……哪算什麼本事。”
“能被逼著撐起來，就是本事。”
徐慧握著她的手，說得篤定，“哪有人一開始就是什麼都會的？人啊，從來不是因為會了才去做。而是做著做著，就會了。”
“你爸跟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開始什麼都不會，也覺得自己肯定不行。可後來呢？還不是一點一點摸出來了。”
“再說你哥，也是一樣。”
“他剛去大西北的時候，也不是人生地不熟，什麼都沒有？剛開始過得有多難，你哥肯定也跟你講過。一個城裡來的大學生，細皮嫩肉的，誰願意聽他的？”
“可現在，他不也是一點一點做起來了嗎？現在他們那個生產隊，沙棘加工廠辦得有聲有色，在整個西北都算有名氣了。”
蘇婉清笑了笑，“我知道。”
“知道？”
“嗯。”
蘇婉清點點頭，“前段時間，公公去縣百貨商店買東西的時候，還看見貨架上擺著沙棘汁，牌子就叫‘向陽’，我當時看著眼熟，還以為是重名，沒想到真是我哥他們搞的。”
徐慧聞言，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現在他們那邊，是越做越大了，縣裡幫他們建了個小加工點，帶著好幾個村的人一起搞，銷路都鋪到地區供銷社了。”
“前陣子，他還寄過來信，說他們今年準備擴大種植，帶著隔壁幾個生產隊一起幹，要把荒山都變成果林。”
“一個五穀不分的毛頭小子，能做到這個地步，這些事，當初誰能想到呢？怕是你哥自己都想不到。”
蘇婉清望著不遠處玩鬧的孩子們，點點頭，輕聲感慨：“哥是真有韌性，認定的事就一條道走到黑。我比不了他。”
“什麼比得了比不了的，你們兄妹倆，骨子裡都是一樣的。你哥能做到的事，你怎麼就做不到？”徐慧反駁。
“再說了，你爸、我，還有你哥，都在。真遇到什麼難處，咱們一家人一起想辦法。”
徐慧說的掏心掏肺，是真的希望女兒振作起來。
可即便說到這個地步，蘇婉清的興致依舊似乎不怎麼高。
畢竟，精神上的鼓勵改變不了客觀上的事實。
她依舊是毫無經驗；擔心帶著大家的信任，卻把大家都給帶進溝裡去。
有這份顧忌在，她怎麼能開心的起來？
徐慧看著女兒，憑藉作為母親的瞭解，她自然也能知道蘇婉清擔心的是什麼。
可是，她也無能為……
哎！
徐慧忽然靈機一動：“婉清！”
“嗯？”
“既然你總覺得心裡沒底，要不這樣，咱們乾脆一塊兒去看看你哥，取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