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傷疤
“嗯?”
蘇婉清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陸振邦會突然提起這個,“爸,您忽然問這個幹嘛?”
陸振邦笑了笑,“這不是一會兒就要見面了嗎?說起來,我跟你媽是打過交道。可你爸,我到現在連面都沒見過,總得提前瞭解瞭解不是。”
“要不然,人家一下火車,我連親家是什麼脾氣都不知道,見了面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後都是一家人,總得處得來。”
聽到陸振邦的解釋,蘇婉清不由笑了。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這個外表粗獷的公公,雖然很多事情不會掛在嘴邊,卻總會提前替別人想到。
“我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她望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沉默片刻,像是在回憶。
“你要我說,我也說不上來……畢竟從小就一塊兒生活,都習以為常了,忽然讓我說,我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沒事,你不用刻意去想,就什麼印象最深,下意識的說就行。”陸振邦引導道。
“印象最深的事情……?”
“對,你想一想。就像阿峰那小子,平時跟你提起我的時候,都是說什麼的?”
“哦——!”
蘇婉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老說您揍他的事情!”
陸振邦:“……”
……
短暫尷尬的沉默後,他清了清嗓子,“嗯……所以你對你爸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麼。”
蘇婉清思忖片刻,“嗯……沒什麼特別深的印象,要說印象最深的話,我爸是個特別有耐心的人。脾氣也很好,小時候不管我闖了什麼禍,他都沒有罵過我。”
陸振邦有些意外:“沒看出來啊婉清,你小時候還挺調皮的?”
蘇婉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小時候不懂事,加上家裡對我寵,就有那麼一點點……調皮。老是給家裡闖禍,還喜歡拆東西。家裡的收音機、鬧鐘、手燈,都被我拆過。”
“要是平常人家,可養不起你。”陸振邦打趣道。
“呵呵……我有時候也這麼覺得。不過還好有我爸,每次我拆壞的東西,他都能修好。”
“你父親會修東西?”陸振邦提問道。
“嗯。”
蘇婉清點點頭,“我爸是個老技術人。我爺爺的時候,家裡在上海開了家紡織機械廠,廠子不大,但在我們那塊還算小有名氣,就是因為我爸的技術,設計、車床、機械,他都懂。後來公私合營以後,廠子並進了輕工機械廠,他還留任了總工程師。”
陸振邦一邊聽一邊點頭,“那他應該很忙吧?平時有時間陪你們嗎?”
“確實挺忙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車間裡泡著。不過偶爾也會回家。每次一回家,就看到我又把屋裡弄得亂七八糟的。我估計當時我真的給我爸煩的夠嗆。”
說到這裡,蘇婉清的眼中彷彿閃過了一抹追憶,下意識露出了笑意。
“我記得有一次,我把他的一塊外國懷錶拆壞了。我印象裡,那塊表好像對他來說很珍貴,去哪裡都戴著。我當時知道自己犯了錯,覺得要完了,就躲起來,吃飯都不敢出去,生怕捱揍。”
“不過我爸回來以後,還是沒有罵我,只是帶著我一塊兒,把那些被我拆壞的零件都給裝回去了。雖然最後那塊表還是沒走起來就是了……”
“他跟我說,東西壞了可以修,人不能因為害怕犯錯,就什麼都不敢做。這也算是培養了我後來的性格吧。”
陸振邦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雖然承認這件事很丟人——但他不得不承認,起碼在教育這方面,自己跟人家已經差了十萬八千里了。
回想自己小時候,都是怎麼教育陸鋒的?
陸振邦只能想起來皮鞋加皮帶……
算了,不想了……
陸振邦回過神,打算繼續聽蘇婉清講。
卻發現,她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一抹愁容。
“怎麼了?”
“沒事……”
蘇婉清的聲音比起剛才有些低,“我只是想到……後面我們就很少見面了……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算不算了解他。”
她嘆了口氣,“後面,分開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我第一眼甚至有點不敢認。”
“明明還是那張臉,說話還是慢慢的,還是會像小時候一樣關心我。可我總覺得……”
她停頓了一下,“陌生了。”
“不是他變了,是時間把我們都變了。”
“我小時候眼裡的爸爸,好像永遠不會老。可那天我才發現,他原來都已經這麼老了,頭髮已經白了那麼多,手也粗了。”
“分開那麼久,我好不容易能再陪他說話的時候,都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我總覺得還是那個爸爸,可一轉眼,又覺得他離我很遠。”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
陸振邦看著蘇婉清悵然若失的表情,一時間有些後悔自己開啟的這個話頭。
無意間,又揭起了她的、她們一家的傷疤。
傷疤之所以是傷疤,是因為就算癒合了,痕跡也會留在那裡。
不會痛,但當你看到傷疤的時候,就會想起痛。
……
陸振邦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收場。
沉默了許久,他才緩緩說道:“婉清,這些年……像你們這樣的家庭,都受委屈了。你們一家,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
蘇婉清卻輕輕搖了搖頭,“其實,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不應該這麼說。”
陸振邦有些意外。
蘇婉清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我怨過,我天天想,為什麼別人家的孩子能在城裡讀書,我卻要去農村?為什麼別人一家人能在一起,我們一家卻天南地北?為什麼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要經歷那些事情?”
“我覺得不公平。我什麼都不會做,我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一群不認識的人欺負我,我覺得委屈,可舉目無親,想訴苦都沒地方訴去。”
“那時候,我卻是怨,甚至有一段時間,我什麼都怨。”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笑,那是一種釋懷的笑容。
“但是後來,我爸寫給我的信裡,告訴我一句話。”
“他說——時代有時代的問題,人也有人自己的選擇。大家都是時代裡的人,誰又能獨善其身呢?”
“不要因為遇見幾個不好的人,就否定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