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沒有光，成為光
狗剩最終沒有逃走。
或許是放下了對他們的戒備心，也或許是人家畢竟救了自己一命。
可最大的原因，是他心中的好奇心。
他想看看這群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這些人數量不多，一共就只有十來個人，都穿灰藍色的軍裝，互相之間稱呼“同志”。
就連稱呼狗剩，都叫他“小林同志”。
而這座村子裡的村民，似乎都很喜歡他們。
這些兵會幫村民劈柴挑水，打來獵物給大夥分肉。
村民們也會縫補漿洗衣服、邀請來家做客。
若不是身上的軍裝不一樣，看起來，他們的日常生活就和這裡的村民們沒有任何區別。
狗剩就留在這裡養傷，他受著傷，幹不了活，也沒人攆他，每天都給他吃喝。那個女兵還會給他凍爛的手腳上藥。
過了幾天，狗剩能下地了。
他其實也沒什麼大傷，就是餓的、凍的、累的。
吃了幾天東西，緩過來了不少。
雖然還是瘦得嚇人，但臉上總算有了一點活人的血色。
這天晚上，他找到羅隊長。
“羅隊長。”
他叫道，他不知道這個隊長叫什麼名字，只是別人都這麼叫他，於是他也跟著這麼叫。
正在擦槍的羅隊長看到他，挑了挑眉，“呦，稀奇了。這不是小林同志嗎？今兒咋開口說話了？俺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
他頓了頓，有些扭捏的說道：“羅隊長，謝謝你救了我。”
狗剩如今也知道了，自己就是被羅隊長給救的。
那天，自己意識模糊時看到的人影，就是眼前之人。
然而，面對狗剩的感謝，一向大大咧咧的羅隊長不但沒有開心，反而收起了笑容，罕見的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不，孩子。你不用謝俺，是俺該跟你說對不起才對。要是俺能早一點到的話……你娘就不會……”
說到這裡，他居然哽咽了。
狗剩看著眼前的男人哽咽的樣子，內心再一次被狠狠震撼了。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竟然有人在乎他們這些牲口不如的人。
居然還會為孃的死而哽咽，甚至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責任。
當晚，羅隊長揹著狗剩來到了附近的山坡，那裡有很多墳，還有一個新挖的墳。
墳前插了一塊木牌子，上面什麼都沒寫。
“抱歉孩子，俺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
從那之後，狗剩又養了五天。
或許是年輕力壯恢復力強，他的身子已經徹底緩了過來。
而隊伍也要動身了。
他們還有任務，要回魯西根據地。
臨走前一晚，狗剩找到羅隊長。
二話不說，“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隊長，你收下我吧。讓我跟你們走吧。”
他心裡直打鼓。
他憑什麼說這句話？
他一個小屁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槍都拿不動，人家要他幹什麼？
這些人是要去打仗，他是知道的。
正如他所想的，大家都不同意。
他們都在這個村子給狗剩安排好住處了，找到了願意收留他的人家。
最關鍵的問題是，狗剩太小了。
他們是要去跟鬼子玩命的，怎麼可能帶著這麼一個小屁孩？
不過，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情況了，他們待過許多村莊，每次走的時候，都有人想要跟著他們走。
雲瑤準備像過去一樣安撫狗剩，勸他留下來。
但這次，羅隊長阻止了他，轉而向狗剩問道：“你為什麼想跟著我們？”
如果他是向那些人一樣，說什麼“我恨鬼子”之類的，羅隊長當場就會勸他留下。
因為若是想要復仇，那由他們代勞就行了，復仇可是要搭上性命的。
但狗剩的回答卻是：“因為我……我小時候，村裡被日本人佔領了，那時候，我每天求神仙拜菩薩，想讓神仙能救救我們，可我一直沒等來。”
“現在我等來了。你們救了我，我也想跟你們一起，去救那些跟我一樣的孩子。”
狗剩的回答讓羅隊長眼前一亮，有些吃驚於這個小孩兒的覺悟。
他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站了起來：“回去睡吧。”
“明天早點起來，跟我們走。”
……
就這麼著，狗剩加入了八路軍冀魯豫軍區。
由於他年紀還小，羅隊長自然不會給他做冒險的事情，就讓他做個通訊員，跟在身邊。
雖然狗剩年紀小，但是他伸手卻很靈敏，跑起來能把大人甩在身後。
尤其是鑽林子、走夜路，那更是天生的本事。
這些本事，都是那些年逃荒練出來的。
就這樣，他跟著隊伍拔炮樓、反掃蕩，打了一仗又一仗。
每次隊伍開進被鬼子禍害過的村子，給老鄉分糧食、幫老鄉修房子時，他總能看到那些還像過去的自己一樣一無所知的小孩，用天真、帶著希望和崇敬的眼神看自己。
看著他們，他總像看見當年的自己。
狗剩幼年雖然沒等來那束光，但他現在自己成了舉光的人，給別人帶來光。
狗剩終於明白了自己這輩子要幹什麼了。
從那以後，除了完成任務以外，他什麼都學，跟著隊長學打槍，跟著雲瑤學認字，跟著老叔學做飯。
他做什麼都充滿了東西，學起東西來更是如飢似渴。
因為他要提升自己，他要讓更多像他一樣的孩子，和他有不一樣的命運軌跡。
讓他們不用在等待中漸漸絕望。
讓世人有目共睹。
魯西這一帶，鬼子數量眾多，大大小小的村子、據點、炮樓星羅棋佈。
鬼子動不動就下鄉掃蕩，活動頻繁，而八路軍這邊，傳遞訊息全靠兩條腿。
狗剩人小，目標小，儘管是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他也能最快的完成任務。
有時候為了抄近道，他甚至敢橫穿日佔區。
不過這種行為很快就被羅隊長髮現，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頓後，狗剩就再也不敢了。
當然，戰爭終究是殘酷的。
很多人，狗剩再也沒見過了。
有些戰友，就死在他的眼前。
羅隊長告訴他：“這就是打仗，你要習慣。”
……
日子就這樣，到了19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