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析骸以爨
最終,狗剩娘倆還是上了路。
離開村子那天,天還沒亮。
狗剩扶著娘,娘拄著一根棍子,兩個人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時候,狗剩回頭看了一眼。
他在這裡活了十一年,每一間屋子他都認得,每一條土路他都跑過。
可現在,這個曾經熱鬧的村子,經過各方不停的蹂躪,已經徹底沒了過去的一點影子。
沒有人聲,沒有雞叫,沒有炊煙。
整個村子,宛若一座大型墳場。
狗剩看了很久,把眼前的每一棵樹、每一堵牆、每一間屋頂都記在心裡。
他怕自己走了以後,就再也想不起來家的樣子了。
娘也在看,看這片她活了半輩子的地方。
這一去,怕是就很難再回來了。
但是兩人還是手拉著手,頭也不回的出發了。
因為身後追趕他們的,是飢餓與死亡。
母子倆從沒出過遠門,更沒去過陝西,連陝西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倆只是想著,陝西陝西,只要往西走應該就能到,於是便沿著土路一路往西。
走了一段時間,踏上大路之後,狗剩才發現,逃荒的人遠不止他們一家。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
但後來,人越來越多,一個村接著一個村的人匯進來。
走著走著,整條官道上全是人。
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的長龍。
可詭異的是,這麼多人走在一起,路上卻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聊天,沒有人說笑,甚至連小孩的哭聲都很少。
所有人都在機械地往前挪,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因為大家都餓,都沒有多餘的力氣了,於是便把所有的力氣都省下來,用來走下一步路。
一開始,娘還能走得動。
她拉著狗剩的手,一邊走一邊鼓勵他,也是鼓勵自己:“再走走,等到了陝西就有饃吃了。我聽說那邊的地肥,種啥長啥。等到了那邊,咱們找個地方落腳,多種點糧食,蒸大白饃。等著你哥回來。”
“那咱們要走多久?”
娘想了想,“估計半個月吧。”
其實她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集市,連縣城都沒進過。
陝西在哪兒,她並不知道。
但她必須得說點什麼,得給自己一個念想,也給兒子一個念想。
沒有念想撐著,人就一步都走不動了。
……
一開始,路上偶爾能遇到好心的人家。
有的莊戶人,會開設粥棚,施捨難民,從鍋裡舀一碗稀粥給他們。
儘管粥清湯寡水,但狗剩已經很滿足了。
但那只是剛開始的時候。
越往西走,逃荒的人越多,路邊能討到的東西就越少。
莊戶人家見了逃荒的隊伍就關門,是他們自己也沒餘糧了,人這麼多,實在給不起了!
於是大家只能自己想辦法找吃的。
好在狗剩從小在山裡野,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的本事一樣不差。
一路上,他掏鳥蛋、挖草根、剝樹皮、抓田鼠……也算是勉勉強強撐了過來。
但人太多了。
這麼多人從一條路上走過去,像是蝗蟲過境一樣。
前面的人把樹皮剝了,後面的人就只能挖草根。
再後面的人,連草根都挖不著了。
漸漸的,官道兩旁的樹全都變得光溜溜的。
地上也全是被拋開的坑。
隨著掘地三尺也再找不到食物,人也不再顧忌最後的體面了。
路邊開始出現插草標的孩子。
狗剩第一次見,是在一個鎮子外面。
一個小小的姑娘坐在地上,頭髮上插著一根草標。
她也不哭,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像個木偶。
她的爹孃跪在旁邊,看見有人路過就磕頭。
狗剩一開始還只是以為父母養不起孩子,想找個好心人家送了。
後來,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多。
甚至能看到路邊坐著一排一排的孩子,頭上都插著草標,來回的交換。
再後來,原本草根都吃不起的隊伍裡,居然有人開始煮肉吃了。
狗剩聞到肉味的時候,香得他腿都軟了。
他已經太久沒吃過正經東西了,就順著味道找過去,問他們哪兒弄來的肉?
對方卻不回答他。
後來他才知道,那原來都是人肉。
然而,狗剩聽到這些的時候,心裡很平靜。
他以為自己會噁心,會害怕,會想吐。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覺得——哦,原來是這樣。
因為他也餓,他也知道人餓到極致的感覺。
他甚至認真地想——要不要把自己賣了?
把自己賣了,換點東西給娘吃。
這樣娘就能活下去了,自己也不用再捱餓了。
他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但是娘沒同意。
不同意的結果,就是她的身體一天一天地垮了下去。
她的的臉開始腫起來,像灌了水的氣球。
腿也是,一按一個深坑,半天都彈不回來。
她走路越來越慢,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喘完了再走,走幾步再停。
狗剩想扶她,可他自己也餓得腿發軟。
兩個人互相攙著,走一步晃三晃,漸漸落到了大部隊後面。
……
就這樣過去了半個月。
原本娘嘴裡說的,半個月就能到的陝西,現在還遙遙無期。
或許再走半個月也到不了。
反倒是路上的屍體越來越多了。
走著走著,路邊就倒著一個。
狗剩這些年早就看慣了屍體。
村子裡餓死的人、被鬼子打死的人,他見得多了。
可那些屍體至少還是完整的。
現在路上的這些屍體,個個都光溜溜的,衣服不知道被誰扒走了。
有些缺了胳膊,有些少了腿,有些肚子被豁開了……
畢竟,人也是動物。
動物,總會吃動物。
……
天越來越冷了,天空開始飄雪。
而這場雪,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娘在這場大雪裡發燒了。
她走不動路了,人也開始說胡話,有時候叫狗剩爹的名字,有時候叫三哥的名字,有時候跟個小孩一樣叫喚著娘。
狗剩把她拖到了一處破敗的菩薩廟,這裡雖然衰敗,但起碼能遮風擋雪。
娘靠在斷了半個腦袋的菩薩像身上,抱著她喊娘。
這時候,她整個人的臉已經腫的不像樣子了,眼皮腫的睜不開。
狗剩看著娘這幅樣子,想找個大夫。
可是這荒郊野嶺,哪裡有大夫?
他心裡直著急,忽然想起,娘這是餓了。
對,娘肯定是太餓了!
從昨天到現在,他們就只吃了幾根草根,喝了點雪水。
只要找到吃的,讓娘吃下去,她就會好起來的!
他站起來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