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三哥
炮樓上的鬼子膏藥旗被扯下來以後,柳樹屯的眾人是緊張的。
他們這時候還不知道又將是什麼人“接管”他們。
他們看著那些穿著黃綠色的軍裝的人走進村裡,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直到那個騎馬的軍官說:“鄉親們放心!鬼子已經被趕跑了!以後有我們在!我們是咱們自己的隊伍,這裡是咱們自己的地盤!”
狗剩聽完這句話,咧開嘴笑了。
會說人話,那肯定不是鬼子!
一時間,整個柳樹屯像過年一樣熱鬧。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對著鬼子的膏藥旗洩憤,也有人拖出鬼子的屍體狠狠鞭屍……
大家的反應各不相同,但他們無一例外的相信:鬼子走了,日子就好了。
……
沒過幾天,新的駐軍進村了,營房就紮在炮樓邊上。
那青天白日旗升上去,村裡人都夾道歡迎。
大家開始收拾被日本人糟蹋過的屋子,補窗戶、修門板、清理廢墟。
那段時間,村裡確實好了不少。
至少,人可以隨便出門,不擔心被打。
狗剩甚至覺得空氣都輕鬆了。
那種過去被關在籠子裡,如同家禽一般的窒息生活再也不見了。
……
可好日子沒過幾天,國軍忽然開始徵收了。
先是“借糧”。
保長挨家挨戶通知,說部隊糧食不夠,借一些,等上級撥下來就還。
日子才剛好幾天,家裡哪兒有糧?
可徵糧的人說:“前線正在打仗,弟兄們要吃飯,大家這是支援抗戰,難道你們想讓小日本兒打回來嗎?”
誰都不想讓日本人回來。
於是一聽這話,雖然家家戶戶都沒啥吃的,但還是勒緊了褲腰帶交上去一點。
儘管這樣一來,明天吃什麼就成了個問題,但總比日本鬼子打回來要好。
至少可以安心了。
可還沒安心半個月,徵糧隊又來了。
這次是“抗日捐”。
是捐,不是借了。
村裡開始有人抱怨:“咋又收啊?上回不是剛收完嗎?”
還是那個負責徵糧的人:“前線不要吃飯的啊?弟兄們不要打鬼子的?”
大家又搜腸刮肚,總算是湊出來點。
但這只是個開始。
又沒過多久,鄉公所的差役跟著糧官一同下了鄉。
隨著紅紙黑字的告示往村口一貼,各色名目的徵收接踵而至。
頭一樁便是田賦徵實。
緊接著,抗日稅、糧秣費、馬料糧,就連軍隊做飯取暖的柴草、喂牲口的麩皮,也按戶攤派下來。
起初村民們念著對方是打鬼子的隊伍,縱然心疼口糧,也都咬著牙湊。
可名目一天比一天多。
軍扶費、救國捐、駐防糧、慰勞費……等等等等,都一個個的被搬上臺。
徵收的名目越來越多,從一開始的“借”,到後面的徵,再後面就是搶了。
除了主糧,柴米油鹽也收、土布棉花也要。
本就被日軍禍害得家底單薄的村民,很快就被搜刮一空。
剛熱鬧了沒幾天的村子,再次沉寂下來了。
村民們這才醒悟,趕跑了豺狼,迎來的也並非安穩日子。
……
家家戶戶的存糧終究有見底的時候。
終於,經過了層層盤剝後,即便是翻遍箱底,大家也湊不出一粒米了。
催繳的公差來了一撥又一撥。
見糧食實在收不上來,他們便罷休了嗎?顯然不能。
於是,國軍又開始了徵壯丁。
規定下來,要求每戶按男丁人數出人,凡是十六歲到三十五歲的男人都要登記。
當然,不想出人也行,那得交“免丁糧”。
別人家不知道,但狗剩家是一粒糧食也沒有了,自然交不起這個免丁糧。
而鐵蛋那年,剛好16歲。
……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那年秋天,徵兵的隊伍進村了。
那天,狗剩本來在山坡撿柴,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
聽到村子裡敲鑼打鼓的聲音,他才趕回來,本來只是想看個熱鬧。
結果,他看見曬穀場上集中了一隊青年男子。
三哥也在其中。
而自己的娘正在死死的抓著他,“軍爺!軍爺!他還小啊!我求求你們了!家裡就這麼一個壯勞力了!”
為首的人不耐煩地擺擺手,“抗日救國!人人有責!少廢話!”
鐵蛋被捆著走,娘撲上去死死抓著不放,額頭都磕出了血,“軍爺,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了!”
可沒人理她,幾個士兵把她拉開。
……
狗剩這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意識到三哥要走了,往日的種種在他腦海中閃現。
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爹就沒了,是這個沒大他幾歲的三哥一直護著他,餓的時候給他東西吃,又當爹又當哥。
他就這一個哥,就剩這一個哥了。
狗剩紅著眼睛衝上去,死死抱住三哥,“三哥!三哥!你去哪兒?”
鐵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狗剩平生第一次爆發出巨大的勇氣,他拿起自己撿來的柴火,瘦小的身軀擋在眾多士兵面前,咬牙嘶吼:“你們不準帶我哥走!我哥沒犯法!”
砰!
旁邊一個當兵的一腳踹過來,“別擋道。”
狗剩摔在地上,爬起來又要追。
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村民們害怕他幹傻事。
但狗剩只是想要自己的三哥。
他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淌:“三哥,你別走……你別走……”
鐵蛋看著弟弟。
他感到一絲欣慰,那個一直在他眼中“呆呆傻傻”的弟弟,原來已經長這麼大了。
他強擠出一絲笑,輕輕的交待道:“小弟,照顧好咱娘。哥是去打日本鬼子了。是給二丫報仇了。”
“等打完仗,哥就回來了。”
三哥終於還是走了。
也終究沒再回來。
狗剩從那以後再沒見過三哥,對於他的一切訊息,都是道聽途說。
有人說,他剛被抓走的路上想跑,就被擊斃了。
也有人說,他被編進了部隊,部隊在徐州打沒了。
還有人說,他是死在了河南。
狗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三哥走了。
或許,三哥的確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