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1938年。
魯西,柳樹屯。
這裡全村不到兩百戶人家,幾十間土坯房,東一堆西一堆地趴在平原上。
村子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田地。
只是那些田大部分都不是村裡人的。
最好的田,歸地主。
次一點的田,歸地主。
再次一點的田,還是歸地主。
剩下那些鹽鹼重、石頭多、收成差的邊角地,才輪得到他們這些窮人去種。
因此,雖然柳樹屯地很多,但每年依舊有不少人活活餓死。
柳樹屯的人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些。
死人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
誰家少了個人,誰家墳頭多了塊土。
與己何干?
大家也只是嘆口氣,然後繼續活著。
因為活人總得顧活人。
……
這一天,村外的荒地上,一群老黃牛正在埋頭啃著野草。
不遠處,一個黑瘦的小孩正趴在地裡。
男孩身上穿著件不知道補了多少層補丁的衣服,袖口磨得發亮,褲腿一長一短,腳上套著雙露腳趾的草鞋。
整個人瘦得像根麻桿,似乎風大一點都能吹跑。
他的名字叫狗剩。
或者說,叫林建軍。
只是這會兒,還沒有林建軍這個名字,大家只認識那個放牛娃狗剩。
這會兒,狗剩趴在地上,也不專心放牛,就不停的扒拉著土。
挖了一會兒,他從泥巴里扯出一根白生生的草根。
狗剩眼睛頓時一亮,趕緊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吐了口唾沫,把泥捋乾淨。
隨後,他小心翼翼的把草根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嚼起來。
那表情,十分享受。
儘管草根一點也不好吃,有點苦,還有點澀。
但總歸能填肚子,比餓著強。
狗剩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不遠處吃草的牛,確認一下牛沒丟,就繼續低頭刨草根。
放了這麼久的牛,他也很熟練了,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
“哎——!”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狗剩!放牛呢還是放你自己呢!”
狗剩嚇得一個激靈,還以為是地主家的人。
他著急忙慌的回頭看去,隨後,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是你啊三哥!”
從不遠處走過來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跟狗剩一樣,又黑又瘦,穿的也破破爛爛。
只是肩膀卻已經有了幾分成年人的輪廓。
正是林建軍唯二的親人,他的三哥——林鐵蛋。
林鐵蛋走過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讓你好好放牛。你倒好,在幹嘛呢?”
狗剩撇撇嘴,繼續低頭扒拉泥土,“好好放牛頂啥用?地主也不給咱吃飽飯。我不找點東西吃,早晚得餓死。”
林鐵蛋被他逗笑了,“你小子。”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過去。
“喏,別刨了!吃這個。”
狗剩低頭看去,眼睛瞬間瞪圓。
窩頭!
雖然只有拳頭大,而且是那種黑乎乎的摻了麩子糠的窩頭,可那也是窩頭!
狗剩幾乎是搶過去的,放進嘴裡就狠狠的咬了一口。
他差點把舌頭一起吞進去,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林鐵蛋寵溺的看著他,“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狗剩哪顧得上說話,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跟倉鼠似的拼命往下嚥。
然而,他忽然想起什麼,停住了。
“三哥。”
他抬起頭,看向林鐵蛋,“你哪兒弄來的窩頭?”
林鐵蛋愣了愣,隨後笑道:“你管那麼多幹啥,有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吃就是了!”
狗剩看著三哥,不吃了。
林鐵蛋一愣:“這是啥意思?咋不吃了?”
“飽了。”狗剩說。
林鐵蛋當然一眼看穿他的謊言,“這就飽了?你哄誰呢!放心吃吧,我吃過了!今天地主家修糧倉,窩窩頭管夠,我吃飽了才來的。你看,我肚子還鼓著呢。”
他說著,掀起衣服拍了拍肚皮。
圓滾滾的肚皮跟西瓜似得,拍起來還會響。
狗剩看三哥原來已經吃飽了,這才放下心,再次大快朵頤起來。
在他心裡,三哥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比娘還好。
因為娘會打他,三哥不會。
娘罵他的時候,三哥會偷偷護著他。
有好吃的,三哥也總想著他。
如果非讓狗剩選一個最喜歡的人,那一定是三哥。
狗剩吃完了窩頭,意猶未盡。
可再想吃也沒有了。
不過他也不奢望那些,能吃一個窩頭已經很滿足了。
兄弟倆坐在田埂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正聊著——
忽然間,林鐵蛋眯起眼望向遠處,神色變了!
“狗剩!”他站起來。
“嗯?”
“你看那邊,那是個人嗎?”
狗剩抬起頭,順著三哥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人影。
遠遠看去,雖然看不清形貌,但那人走得搖搖晃晃,渾身黃泥,像是剛從泥坑裡爬出來。
與其說是個人,倒不如說是像個鬼。
狗剩皺起眉,“那誰啊?這是咱村的人嗎?”
風吹過平原,捲起漫天黃土。
他再眯眼一看,頓時一愣。
人影變成了兩個!
很快,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影出現了!
狗剩慢慢張大嘴,那是一群人!
密密麻麻!
他們拖家帶口,抱著孩子,帶著老人,卻沒有半點行李。
每個人都穿的比他們兄弟倆還破爛,整個隊伍沉默地向前走著,像一群從地底爬出來的鬼!
狗剩下意識往三哥身邊靠了靠,“三哥……”
林鐵蛋望著那越來越近的人群,雖然他也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他知道,這不是他們兄弟倆能解決的局面。
“你趕緊把牛往回趕!我回村子裡叫人!”
“估計是出什麼事兒了!”
……
狗剩很害怕,但是三哥已經往村裡跑了。
他也只好趁著那群半人半鬼的傢伙過來之前,趕緊把牛帶回去。
只是,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任務。
平時,牛都是吃飽了,到點了,一叫,自己就會乖乖回去了。
現在牛還沒吃飽,想給趕回去就要麻煩的多。
在他趕牛的時候,那些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走到百十步外。
他才終於看清。
那根本不像活人,更像一群會走路的骨頭架子。
最前面的一個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整張臉瘦得脫了形。
他揹著席捲,席捲裡似乎裹著什麼東西,露出來一隻蒼白的小腳,那腳比狗剩的還小。
而與此同時,狗剩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臭味。
很濃很濃的臭味。
像死老鼠,又像腐爛的牲口。
燻得他直皺鼻子。
他意識到,這些臭味來自於他們身上。
他嚇得臉都白了,一下子牛也不趕了,哭著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喊著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