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那個年輕人
王成海一個人來到了通訊班。
等他推開通訊室的大門時,裡面幾個戰士都愣了一下。
“班長?您家裡沒事了?”
王成海怔了怔,隨後勉強笑了一下,“沒啥事了,我就回來了。”
幾個年輕兵互相看了看,倒也沒多想。
王成海就是這樣,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裡。
於是幾個人很快又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響著。
王成海坐在那把磨得發亮的木椅上,面前是一排沉默的交換臺。
他坐在這個熟悉的位置上,環顧四周。
儘管在這裡工作了近十年,但這似乎卻是他第一次認真看向這個房間。
櫃子頂上放著個搪瓷缸,不知道是哪一任通訊員留下的,已經落了一層灰。
窗邊還有個壞掉的電話機,一直沒人捨得扔。
這些東西,明明天天都能看見,可今天卻像第一次發現一樣。
王成海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原來即便是這間他待了十幾年的屋子,也還是會有他沒發現的東西。
就像那些他以為早已瞭如指掌的日子,忽然翻開,下面還藏著另一層。
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年輕,第一次進來聞到的是一股桐油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當時的班長指著交換臺莊重的告訴他:“小王,以後島上的通訊,就靠你了,好好幹!”
……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但句話彷彿就是昨天說的,至今還能在他耳邊縈繞。
本來他以為,今天過後,或許就要徹底離開這個地方了。
跟馬秀蘭一起,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錢,回老家接上孩子,去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
可他最終還是沒走。
不是因為馬秀蘭不同意——如果他真的想走,哪怕是拉也能把馬秀蘭拉走。
他真正不走的原因,是不想走了。
這些年,他一直在躲,早已心力交瘁。
只有在這個地方,他才能稍稍放鬆一點。
他在這裡坐著,一坐就是近十年,很多東西都變了。
身邊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島上的營房翻新了好幾回,連家屬院都擴建了一次。
東西在變,人也在變。
老人更老了,小孩長大了。
就連妻子馬秀蘭也變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他說不上來。
也許是第一次完成任務回來,她跟他說“成海,你看這些錢!”的時候。
也許是更早。
早到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不過記得又有什麼呢?他自己不也在變嗎?
這些年他變得愈發沉默,愈發的怕人,每天都帶著愧疚,藏著秘密,在夜裡驚醒,滿頭冷汗。
連走在路上,他都心神不寧。
看著如今的自己,他懷念過去那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曾經是很好的一個人。
……
……
他想起小時候住的那個村子。
窮。
是真的窮。大家都窮。
吃的是紅薯飯,穿的是補丁衣,冬天沒有棉鞋,腳上長滿凍瘡。
可那時候的日子,一旦回憶起來,他卻總是覺得很幸福。
那時候的人彷彿都帶著信仰,靠信仰就能吃飯。
儘管日子苦哈哈,也不妨礙鄰里之間串門。
誰家缺糧,大家湊一湊。誰家蓋房,全村一起上。且不求回報。
他記得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年開春前。
那時候,隊裡分給每家每戶一塊地,要趕在春播前犁完。
但是他媽身體不好,在炕上躺了好幾個月。
眼看春播就要到了,家裡的地還沒犁。
他媽急得滿嘴燎泡,夜裡睡不著,坐在灶臺邊嘆氣。
王成海那時候雖然還扛不動犁,但也想為家裡分憂,於是便在第二天早上去了地裡。
然後他發現地已經被犁完了。
這件事,他之所記得清楚,是因為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他跟他媽一塊問了,挨家挨戶的問了。
可每個人都說不知道,誰都不願意承認。
有可能是隊長,也有可能是鄰居,或者是大家一起,甚至是外鄉人來做好事。
都有可能,誰都幹得出來這種事。
因為在那時候,這種事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值得說,普通到幫了人就跟沒幫一樣,連句謝謝都不要。
很多人做好事,是真的不圖回報,甚至不希望別人知道。
這種事,今天聽起來匪夷所思,但這是真實發生的。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是無法理解的。
王成海是在那樣的村子裡長大的。
是在那樣一群人中間長大的。
他發誓要當兵,不是因為光榮,是因為他想成為那樣的人——幫了別人,不需要別人知道的人。
後來,他如願以償的穿上了軍裝。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來送。
他媽站在人群最前面,沒哭,只是笑著讓他“好好幹”。
他走出村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還站在那兒,像種在地裡的一排樹。
……
他後來再也沒有找到那種感覺。
無論去了哪裡,部隊、城市、海島——他都再沒遇見過那樣的人。
人人都在算計,人人都在比較,人人都在為自己。
他試過做好事,不求回報的那種,可做完之後,他發現自己在意了。
他會在意有沒有被看見,會在意有沒有被記住,會在意對方有沒有說謝謝。
他知道自己變了,可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他嘗試回老家尋找。
那個村子還在,那些人還在。
可他也變了,他們也變了。
坐在一起喝酒,聊的是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在外面發了財。
沒有人再提那年春天的事了,好像那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在這裡,他連過去的影子都找不到。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是不是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事?
是他自己編出來的,騙了自己這麼多年?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王班長!有你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