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渾水
翌日，雨終於停了。
天剛矇矇亮，海風裹著溼冷的潮氣，一遍遍拍打著團部外頭的鐵皮窗。
團部的作息雷打不動。
起床號一響，整個營區齊刷刷地動起來。
早上六點半，周衛東已經坐在辦公室裡了。
周衛東是團部文書，今年二十五歲，河北人，當兵四年，字寫得好，人也機靈，被挑到團部幫忙。
他的日常工作說不上繁重，但瑣碎——發通知、送檔案、登記物資、整理檔案、抄寫材料、各類申請表格……
團部就那麼幾個人，什麼事都找他。
不過他也習慣了。
比起其他人，他的職位算是比較清閒的了。
周衛東打了個哈欠，整理著昨晚的值班。
外頭操場上已經響起出操口號，“——一二一！一二一！”的號子嘹亮，整齊的腳步聲咚咚響。
周衛東往外看了一眼。
冬天的海島，天亮的晚。
霧氣瀰漫的操場上，那些新兵蛋子一個個臉凍得通紅，嘴裡呼著白氣，還得扛著槍跑操。
苦是真苦，但這年代的兵，大多都這麼過來的。
早操、訓練、站崗、學習、勞動，一天到晚安排得滿滿當當。
尤其海島守備部隊，比內地更枯燥。
外頭的人覺得當兵光榮。
可真正待久了就知道，海島最磨人的，其實不是累，而是“熬”。
熬時間、熬寂寞……
就在這時——
“衛東，在沒在？”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女人聲音。
周衛東抬頭一看，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呦！李嫂子！”
周衛東趕緊起身，“嫂子，這麼早過來，快坐坐坐。”
“不坐了不坐了。”李桂芬笑道：“我來找你辦個離島手續，我想回老家幾天。”
周衛東接過紙看了看，是短期離島申請。
他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登記簿，“嫂子，您這是要回去探親？”
“嗐，可不是嘛。老母親身體不好，捎信來說讓我回去看看。趁著現在天還沒冷透，回去住幾天。”
他一邊翻登記本，一邊笑著問：“我記得嫂子你家在遼東那邊吧，那可不近啊。”
“可不是嘛，好幾年沒回去了，正好趁現在有空回去看看我娘。”
周衛東點點頭。
其實軍屬短期離島手續不算複雜。
正常來說，得先跟軍屬委員會那邊報備。
不過這段時間軍屬委員會基本半癱瘓狀態，好多流程也都簡化了。
現在大部分時候，就是軍屬本人來登記一下，寫清楚去哪兒、多久回來、什麼原因，然後團部這邊往上統一備案。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閒聊著，周衛東低頭填著表。
很快手續辦完，他把表遞給對：“行，嫂子，我給您登記上了。回頭報上去，沒問題的話後天船來了就能走。路上注意安全啊嫂子，這天冷。”
“知道知道。”
周衛東伸了個懶腰，搓了搓手，翻開昨天的值班日誌，準備把沒抄完的會議記錄補上。
結果筆還沒拿穩，門又被敲響了。
“衛東。”
周衛東一抬頭，“呦，孫大姐。”
來人叫孫秀芝，是作訓股股長的大姐。
“衛東，俺也辦個離島手續。”
“你也探親？”
“對啊。家裡有點事兒。”
周衛東頓時有點納悶。
今天這是咋了？怎麼都扎堆回家？
不過他也沒多想，還是照常給辦。
結果這邊剛登記完，門都還沒出——
“衛東！來來來，這條子你幫我批一下——”
周衛東接過來一看，徹底懵了。
又是離島的。
“不是，你們今天約好的啊？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都要回去探親？”
兩人對視一眼，隨後孫秀芝低下頭嘟囔說：“再不回去，就怕等封島了來不及了嘛……”
周衛東一愣，“封島？啥封島？”
兩人一臉驚訝，“你不知道啊？”
“知道啥？”
“不是發現有特務了嗎？聽說最近要嚴查，還要封島。我尋思趁現在趕緊回家看看，不然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周衛東整個人都傻了，“不是，誰說的？我咋沒聽說過啊？”
“大家都在說啊！”
……
……
另一邊。
馬秀蘭家裡。
王成海坐在炕邊，聽著外頭越來越亂的訊息，整個人都興奮了。
“秀蘭！你這招真厲害啊！”
沒錯，封島的訊息是馬秀蘭傳出去的。
既然陸振邦要蹲守這段時間離島的人，那就給他多創造幾個離島的人。
王成海沒想到媳婦還有這一招借力打力，興奮道：“現在大家都往外跑，咱倆混進去，誰還能注意到咱們！要不咱們趁著現在就走？”
然而，馬秀蘭卻冷冷瞥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要走了？”
“啥？”
王成海一愣，“不走嗎？現在不正是最好的機會嗎？大家都亂著呢！咱們趁現在出去，神不知鬼不覺——”
“你腦子裡是不是除了跑就沒別的了？”
馬秀蘭直接罵斷了他，“你真以為我搞這一出，是為了跑路？”
“那不然呢？”王成海迷茫。
現在的當務之急不就是趕緊跑路嗎？
不然還要幹啥？
馬秀蘭緩緩眯起眼，心中冷笑。
她確實從沒想過要跑。
之所以這麼做，只是為了暫時保證自身的安全。
要知道，現在是什麼年代？
全民反特的年代！
只要懷疑誰是特務，不需要證據，直接就能舉報。
哪怕是馬秀蘭確保自己沒有留下證據，不會被抓到，但只要被懷疑了，以後就有好多眼睛盯著，什麼也做不了。
這種辦法對特務的打擊自然是巨大的。
但是，這是一把雙刃劍，也是可以被反過來利用的。
所以，她乾脆就搶先把事情特務這件事情公佈出去。
這麼做，表面看上去是給自己增加敵人，實則不然。
因為最可怕的，不是聰明的敵人。
而是愚蠢的隊友。
很多人根本不懂什麼叫特務，但偏偏還覺得自己是在主持正義。就會到處去亂抓不存在的特務。
這種人，才是真正會把水攪渾的人，根本都不需要她動手。
再加上一些有私人恩怨的，趁這個機會，巴不得趁機會給別人扣帽子。
到時候你舉報我，我舉報你。今天懷疑這個，明天懷疑那個。整個島都會亂起來。
到那時候，陸振邦就算舉報她，效果也會被稀釋。
其實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
但馬秀蘭想的不止這一步。
她不僅要自保，還要主動出擊！
因為現在水已經渾了，而渾水摸魚，正是她最擅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