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有價值的
接下來的幾天，蘇耀陽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踩著暮色回家。
除了找自己的過去的朋友和老相識，上海的大街小巷、各個單位的大門、供銷社、食品廠，他也都挨個兒跑了個遍。
有時運氣好，三言兩語就能初步談妥意向。
可更多時候是碰壁。
有的負責人不聽他把話說話就關門謝客，有的老同學更是看著他現在落魄的樣子趁機踩一腳。
換做以前的蘇耀陽，早就受不了這份氣。
可現在的他只是笑笑，道聲打擾，再趕往下一處。
下放這幾年，他早已練就了寵辱不驚的心態。
因為心裡裝著更重要的事情，所以世俗的三言兩語，影響不到他分毫。
更何況，他從不是一個人在扛。
母親徐慧四處託老姐妹打聽門路，父親蘇景恆也翻出舊關係幫他牽線，一家人都在默默使勁。
……
這天一早，蘇耀陽照常收拾好樣品，正要出門。
“哥，你今天還要出去嗎？銷路不是已經找得挺多了？”蘇婉清在一旁問道。
蘇耀陽把拉鍊拉好，拍了拍包上的灰，笑道：“這種事當然是越多越好。到時候不僅我們公社能靠這個脫貧，也能幫到附近其他公社的同志們。我多跑一家，說不定就能多幫一個村。”
蘇婉清看著哥哥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觸。
小時候的哥哥，也常笑。
但那時的笑，是春風得意的笑，是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笑。
如今的笑不一樣。
她說不清。
“哥，你做的事情還真是偉大。”她半開玩笑地說。
蘇耀陽擺擺手，認真的說：“這算什麼偉大？我只是做了我應做的。大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肯定不能辜負他們。”
他走到院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我今天中午可能回來得比較晚，你們吃飯的時候不用等我——”
“我們等你。”
蘇婉清打斷他，笑著說：“你不是馬上就要走了嘛，咱媽一大早就去菜市場了，買了好多你愛吃的，就等著跟你一塊兒吃呢。”
蘇耀陽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行，那我儘量早點回來。”
“不耽擱了，我現在就去。”
他轉身出了院門，背影挺拔。
蘇婉清坐在院子裡，看著哥哥的身影消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哥哥，跟現在可完全不一樣。
絕對不會說出“大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這種話。
時間真的能完全改變一個人。
雖然蘇婉清一直都很厭惡下放和改造，畢竟這完全打亂了她原本幸福的人生軌跡。
但光看自己的哥哥，對他來說似乎確實是正向的，讓他找到了真正想要的東西，真正該做的事。
想到這裡，蘇婉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身邊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要做什麼。
阿鋒保家衛國，公公專心為家，哥哥建設鄉村，小雨也在一直堅持做記者、給雜誌寫稿……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那麼堅定。
而自己呢？
她忽然有些茫然。
這些年，她跟著陸鋒在海島上，帶孩子、做飯、操持家務，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她從未想過自己“想要什麼”。
好像只要家人好，她就好了。
可這算不算……沒有自己的方向？
……
……
蘇耀陽這邊，帶著渾身的幹勁，大步流星地走出弄堂。
這幾天的成果不錯，已經談成了好幾家，樣品也送出去了不少。
今天再跑幾家，把城東那幾個單位也走一遍，銷路就基本鋪開了。
他正盤算著今天的路線，剛拐出弄堂口，一個身影忽然攔住了他。
他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夢雲？”
蘇耀陽有些意外，“你……有事嗎？”
李夢雲站在巷口，看那架勢，像是專程在這裡等他的。
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幾分不甘。
“你最近都在幹什麼？”她問。
蘇耀陽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這李夢雲不也是個潛在客戶嗎？
“夢雲，你來得正好！”
他連忙從包裡掏出那瓶沙棘汁和幾袋乾果，遞過去，“我在幫西北的鄉親們跑銷路呢！你看，這是我們那邊產的沙棘，營養價值很高，可以做成飲料、果醬、藥材，我正到處找渠道，你要不要——”
話沒說完，李夢雲忽然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東西，摔在地上。
“蘇耀陽！你可是留過洋的知識分子，你怎麼能做這種販夫走卒才做的事？！”
蘇耀陽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轉移向了地上，落在了那些散落的東西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蹲下來，一顆一顆地拾起散落的乾果。
李夢雲站在旁邊，看著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聲音軟下來一些。
“你要是實在缺錢，你可以跟我說啊……我可以借你。你要多少都行。以後別做這種丟人的事情了。”
蘇耀陽把東西收拾好，站起來，轉身就走。
“我不是為了錢。”
“不是為了錢？那是為了什麼？”
李夢雲往前走了兩步，繞到他面前，“我還不瞭解你嗎？如果不是遇到困難，你怎麼可能放下尊嚴做這種丟人的事情？”
蘇耀陽看著她。
看著這張曾經無比熟悉的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在上海的梧桐樹下，在黃浦江邊，在無數個黃昏和清晨。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以為未來是一片坦途，以為彼此會一直走下去。
後來他出了國，她留在了上海。
再後來他被打成“臭老九”，十幾年相隔天涯。
他以為那些都過去了。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眼裡還是當年的樣子。
蘇耀陽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夢雲，人是會成長的，這些年，我學會了一件事——人的尊嚴，不在於你做什麼，而在於你為誰做。”
“你覺得販夫走卒丟人？我不這麼覺得，這哪裡丟人了？我們不偷不搶，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努力換取勞動果實，哪裡不如別人了？我們哪裡丟人了？”
李夢雲的嘴唇動了動，“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看不起勞動人民，我意思只是說，你有那麼多的知識，你完全可以做更有價值的事。”
“我現在在做的事就是最有價值的事情！”
蘇耀陽堅定地說，一字一句。
“我現在揹負著一片土地上人民的希望，沒有比這更有價值的事情。”
他頓了頓，看著她。
“你不會明白的。我們各有各的道路，我不會對你的生活說三道四，也請你別對我的選擇橫加干涉。”
“再見。”
他轉身，大步往前走。
李夢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
而這一幕，恰好被原本打算趕來詢問蘇耀陽“怎麼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的蘇婉清給收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