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想了。想也沒用
“綾舒——”
“你手臂趕緊用冷水衝。”顧綾舒說完這句,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停。
法院側門出去有一條小路,通往後面的居民區。顧綾舒走了大概三百米,在一棵行道樹下蹲了下來。
不是哭。是低血糖。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
“顧女士?”
她抬頭。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她面前,穿著法院的工作制服,胸口掛著工牌。長得挺高,瘦淨的,看起來二十四五歲。工牌上寫著“林嶼,書記員”。
就是剛才庭審時坐在審判長旁邊打字那個。
“你……沒事吧?”林嶼的表情有點為難,像是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沒事。低血糖。”
“我包裡有糖。”林嶼迅速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德芙的,不嫌棄的話——”
顧綾舒接過來,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甜味衝上來,黑暗退了一點。
林嶼蹲下來,保持了一個合適的距離。“你需要去醫院嗎?我可以幫你叫車。”
“不用,我打個電話就行。”
“那個……”林嶼猶豫了一下,“門口的事我看見了。你那個——你母親,保安已經移交值班民警了。”
顧綾舒點頭。“謝謝。”
她掏出手機給蘇晚打電話。手有點抖,輸了兩次密碼才解開。
電話通了,蘇晚那邊很吵,像是在商場。
“怎麼了?出來了嗎?”
“嗯。你方便來接我嗎?我在法院後面那條路上。”
“怎麼了你?聲音怎麼這樣?我馬上來,十五分鐘!”
掛了電話,顧綾舒靠著樹幹坐在馬路牙子上。巧克力吃了一半,胃裡有點東西了,好受了些。
林嶼站在旁邊,手插在褲兜裡,時不時看一眼來路方向,像是在幫她望風。
“你不用在這兒守著。”
“沒事,反正我也下班了。”林嶼說,“今天是我第一次獨立跟的案子。”
“那恭喜。”
“恭喜談不上。”林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說實話,審那個案子的時候我挺——就是,覺得挺不公平的。按規矩我不該對案件當事人有情緒傾向,但我做不到。”
顧綾舒沒接話。
“你一定要好的。”林嶼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說完自己好像也覺得突兀,耳朵紅了一下。“不是——我就是……隨便說。”
顧綾舒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自己剛工作那年也是這樣,見到病人受苦會紅眼眶,後來就不會了。
蘇晚的車來了。紅色mini,遠的就按了三下喇叭。
顧綾舒站起來。“謝謝你的巧克力。”
“不客氣。”林嶼讓到一邊,“顧女士,保重。”
她走向蘇晚的車,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蘇晚看了她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誰打你了?”
“我媽。”
“操。”蘇晚一腳油門踩下去,“去我家。”
顧綾舒靠著車窗閉上眼。
距離七月五號,還有十六天。
蘇晚的公寓在城西,兩室一廳,養了一隻叫“大餅”的橘貓。
顧綾舒進門的時候大餅從沙發上跳下來蹭她的腳踝。她彎腰摸了摸貓頭,然後整個人陷進沙發裡不想動了。
蘇晚翻冰箱找了半天,端出來一碗隔夜的小米粥。“微波爐轉一下,先墊著。你臉上那個要不要冰一下?”
“不用,已經不疼了。”
“顧綾舒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說不用。”蘇晚把冰袋扔過來,砸在她腿上。“用。”
顧綾舒拿起冰袋貼在臉上。涼。
粥熱好了,蘇晚搬了個凳子坐在她對面看她吃。
“庭審怎麼樣?”
“判了。具體量刑等下週宣判。律師說大機率一年到一年半。”
“太輕了。”蘇晚皺眉。
“故意傷害輕傷二級,差不多就是這個範圍。”
“你弟弟把你打成那樣才輕傷二級?標準是不是有問題?”
顧綾舒喝了一口粥。“法律標準就是這樣,我沒什麼意見。進去了就行。我不指望他關一輩子,我就需要這一年的時間。”
“你去德國之後他出來怎麼辦?”
“關了這一年,他應該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了。再說我到時候不在國內,他找不到我。”
蘇晚想也是。“你媽那個呢?”
“不知道。應該被帶到派出所了。”
“你不打算管?”
“管不了。”顧綾舒把碗放下,“她一輩子就這樣,我改變不了她。我只能離她遠一點。”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楚域珩呢?”
顧綾舒沒說話。
“他去了?”蘇晚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了答案。“他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添亂的?”
“被我媽潑了開水。”
“什麼?”蘇晚聲音拔高。
“我媽本來潑我,他擋前面了。右手臂。”
“這……蘇晚的表情變得很複雜,”那你——“
”沈佳從他車上下來的。“
蘇晚閉嘴了。
過了大概五秒鐘,她說:”傻逼。“
不知道罵的是誰。可能都罵了。
顧綾舒的手機一直在響。楚域珩打了四個電話,發了七條微信。她沒接,也沒回。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
”他會不會找過來?“蘇晚問。
”他不知道你家地址。“
”那就好。今晚你睡我那屋,我睡客廳。“
”不用——“
”顧綾舒。“
”行。“
她洗了澡,換了蘇晚的一件舊T恤。照鏡子的時候看到左臉顴骨那一塊青了。下巴上那道指甲印結了痂。
腹部平坦,什麼都看不出來。三週前還有的那點隆起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不想了。想也沒用。
第二天一早,蘇晚上班之前給她煎了兩個荷包蛋。大餅趴在桌邊等蛋黃。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下午去醫院換藥,手上的傷口要拆線了。“
”我下午四點下班,要不等我陪你去?“
”不用。“看到蘇晚瞪眼,她改口,”真不用,醫院我自己能去。“
蘇晚走了之後,顧綾舒一個人坐在客廳。大餅跳上她膝蓋趴著,呼嚕呼嚕的。
手機亮了一下。不是楚域珩。
是一個陌生號碼。
”顧女士您好,我是昨天的書記員林嶼。冒昧打擾,我從系統裡看到您的聯絡方式——我知道這樣不太合規,但我想確認您昨天到家了沒有。“
顧綾舒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一會兒,回兩個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