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時機不對
顧綾舒把頭髮攏了攏:“我沒事。”
“你臉色很白。”季霖猶豫了一下,“你有人來接嗎?我可以幫你叫個車——或者如果你信得過的話,我下班了,可以送你。”
顧綾舒看了看他的工牌,又看了看他的臉。這張臉上寫滿了“學生氣”三個字,連擔心人的方式都是小心翼翼的那種。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季霖被她問愣了,“跟你的案子沒關係……我就是——看你不太舒服。”
顧綾舒拿出手機翻了翻,撥了宋婉的號。響了兩聲接了。
“阿婉,你在家嗎?”
“在。怎麼了?你聲音不對。”
“我過去找你,一個小時以內。”
“行,我給你煮粥。”
掛了電話,顧綾舒對季霖說:“麻煩你送我到城西的翰林苑小區。”
“好,我車在地下停車場,你等我兩分鐘。”
季霖跑著去了。年輕人跑起來腳步很輕,像大學校園裡趕八點鐘課的那種。
顧綾舒靠著牆,閉了一下眼。
她媽還在被保安攔著,遠遠的哭聲傳過來,已經聽不清在喊什麼了。
汽油味還掛在空氣裡。
楚域珩和沈佳——她不想去看他們現在什麼樣。
兩分鐘後季霖把車開上來了。一輛白色的小飛度,乾乾淨淨的,後座放著一摞法律書。
“你坐前面吧,後面太亂了。”他手忙腳亂地把副駕上的資料夾挪開。
顧綾舒上了車,系安全帶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顫。
季霖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啟動了車子。
車開了一段,他才開口:“……你案子的卷宗我整理過。”
顧綾舒沒說話。
“不是窺探隱私的意思。就是……流程上我都會看的。”季霖的耳朵有點紅,“我就想說,你做了正確的決定。”
這話從一個二十四歲的法院新人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人哭笑不得的認真。
“謝謝你,小季。”
“叫我季霖就行,'小季'聽著像快遞員。”
顧綾舒笑了。真的笑了。今天第一次。
宋婉的粥煮得很好,白米粥,放了幾顆紅棗。
顧綾舒坐在沙發上喝了兩碗。宋婉在旁邊看著她,沒問法院的事,也沒問楚域珩,就看著她把粥喝完了才開口。
“你媽那邊我讓林哥打聽過了。她被拘留了六小時,做了精神狀態評估,說沒什麼大問題,放出來了。你三姨去接的人。”
顧綾舒“嗯”了一聲。
“你不去看看她?”
“現在不想看。”
宋婉沒再勸。
顧綾舒在宋婉家住了三天。白天去醫院上班,晚上回來吃宋婉做的飯,偶爾和溫時謙打個電話。日子像是恢復了一種節奏,雖然這個節奏是新的、單薄的,但至少不再被人扯來扯去。
第四天下午,溫時謙發來一條訊息。
“綾舒,有件事我不確定要不要現在告訴你。但如果我不說,你自己查到的時候會更難受。”
顧綾舒放下手裡的片子——她正在看一個膝關節翻修手術的病例。
“說。”
“你當時流產,主治是婦產科的趙醫生。我和趙醫生是同屆的,前兩天吃飯聊起來,他提了一嘴……你當時送到急診的情況,他覺得不太對。”
“哪裡不對?”
“正常的先兆流產不會那麼快,你從發現出血到胎兒沒有心跳,前後只有不到兩小時。趙醫生說他回頭翻過你的血檢報告,有一項指標異常——黃體酮的濃度斷崖式下跌,不像是自然衰退,更像是外源性干擾。”
顧綾舒盯著螢幕上那行字,讀了三遍。
“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可能是人為的。”
“……人為。”
“有一類藥物會抑制黃體酮分泌。如果在孕早期服用或者接觸到足夠劑量……趙醫生說這種情況在臨床上偶有報告,但很難取證,因為代謝很快。”
顧綾舒把手機放在桌上。
那天是什麼情況?
她回憶了很久。
那天是個週六。楚域珩不在家,出差去了。她一個人在家。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楚域宸來了。楚域珩的弟弟,那時候大四,馬上畢業,說是來送請帖——他畢業典禮的請帖。
楚域宸給她倒了一杯水。她當時在客廳看片子,順手就喝了。
然後他聊了一會兒就走了。
兩個小時後,她開始腹痛、出血。
顧綾舒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發冷。不是那種空調太涼的冷,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
“你還在嗎?”溫時謙追了一條訊息。
“在。”
“這個事情目前只是推測。趙醫生說他不確定,當時的血樣儲存期已經過了,現在很難拿到直接證據。但你如果想查——”
“我想查。”
“好。我幫你聯絡趙醫生,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方向可以追。”
顧綾舒關掉聊天介面,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客廳很安靜。宋婉出門買菜了,家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想到那天下午。楚域宸倒的那杯水。他笑嘻嘻的,說嫂子你注意身體。
她想到楚域珩知道她流產時的反應。他從出差地趕回來,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從手術室出來了。他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對不起,但之後——
之後他沒有追究。沒有問為什麼。沒有查她那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見了誰。
一個月後,他在飯桌上輕描淡寫地說過一句:“也許是時機不對。等你身體恢復好了,我們再考慮。”
時機不對。
顧綾舒攥緊了沙發墊子的角。
是他不想要這個孩子。所以讓楚域宸來動手。
這個結論橫在腦子裡,怎麼想都合理。楚域珩當時正在推進一個大專案,楚氏內部有分歧,那段時間他幾乎住在公司。一個孩子對他來說不是禮物,是負擔——特別是那個時間點上。
他選了專案,沒選孩子。
也沒選她。
宋婉回來的時候,顧綾舒坐在陽臺上。
“臉怎麼這麼白?”宋婉放下菜,走過來摸她額頭,“不燒啊。”
“阿婉,我之前流產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宋婉的手停住了。
顧綾舒把事情說了。說完了以後宋婉在旁邊坐了很久,一聲沒吭。
“你確定?”
“不確定。但百分之八十。”
宋婉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