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我不是故意的
熱水潑在顧媽媽手背上。
顧媽媽“嘶”了一聲,站起來甩手。
“你——”
“啊對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沈佳連忙道歉,伸手要去扶。
顧媽媽一把推開她的手:“別碰我!”
推搡之間,顧媽媽腳下一滑——沙發邊角頂住了她的小腿後側,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勺磕在茶几角上。
聲音很悶。
顧綾舒衝過去扶她媽。
“媽!”
顧媽媽捂著後腦勺,顧綾舒把她的手拿開——沒有明顯開放傷口,但腫了一塊。她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還好,等大等圓。
“頭暈嗎?噁心嗎?”
“不暈,就是疼。”
楚域珩聽見動靜從樓上跑下來:“怎麼了?”
顧綾舒沒理他。她扶著她媽坐好,去冰箱拿了袋,用毛巾包了遞過去。
“敷著,別揉。”
楚域珩看了一圈現場,問沈佳:“怎麼回事?”
沈佳眼眶紅了:“楚總,我不是故意的,我走的時候不小心碰到阿姨——”
“你不小心?”顧媽媽的聲音從冰袋後面悶出來,“你路過我那麼大空間,怎麼偏偏碰到我?”
顧綾舒把冰袋按住,對楚域珩說:“讓她走。”
楚域珩猶豫了一下。
就這一下猶豫——顧綾舒把它看得清楚楚。
他在猶豫到底該怎麼處理這個場面。不是第一反應關心她媽。
“楚域珩,讓她走。”她重複了一遍。
楚域珩回過神:“小沈,今天先這樣,你回去吧。”
沈佳點點頭,拿著檔案袋往門口走。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顧綾舒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是歉意。
門關上了。
顧綾舒給她媽量了血壓,正常。問了幾個問題評估認知功能,沒問題。但她不放心,本來打算明天去安和醫院看她爸,現在想著乾脆今晚先帶她媽去做個CT排除一下顱內出血。
手機響了。
安和醫院的號碼。
“是顧建國的家屬嗎?這裡是呼吸科ICU。患者今天下午突發呼吸衰竭,已經轉入ICU進行有創通氣。目前生命體徵不穩定,建議家屬儘快來院。”
顧綾舒握著手機的穩了三秒。
“多久了?”
“下午四點多轉的ICU,現在情況不太樂觀。”
下午四點多。那時候她還在手術室。
顧鳴呢?顧鳴說沒大事。
顧綾舒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她媽。
她媽還不知道。
“媽,我爸那邊有點情況,我要去醫院一趟。你頭上的包先敷著,楚域珩送你去做個CT——”
“你爸怎麼了?”
“進了ICU,我現在過去。”
顧媽媽把冰袋一扔就要站起來:“我也去!”
“你先去做CT——”
“我不做了!我要去看你爸!”
客廳裡亂成一團。顧綾舒拉著她媽,楚域珩站在旁邊插不上手。最後顧綾舒做了決定——帶著她媽直接去安和醫院。CT回頭再說,沒有急性症狀,觀察就行。
楚域珩說:“我開車送你們。”
“不用。”顧綾舒拿了鑰匙,自己開車。
到安和醫院ICU門口的時候,護士攔住了她們。
“現在不是探視時間,而且患者在搶救——”
“我是醫生。”顧綾舒掏出工作證,“骨科的,但我能看懂監護儀。讓我進去,兩分鐘就好。”
護士猶豫了一下,放了她進去。顧媽媽被攔在外面。
ICU裡面機器的聲音很密。她爸躺在病床上,氣管插管,呼吸機在工作。監護儀上的數字她掃了一眼——不好。很不好。
血氧不到90,即使在純氧通氣的條件下。
她站在床邊看了她爸兩秒。老頭瘦了太多,上次見面還是一個月前。那時候他還能自己下床走,還跟她抱怨醫院食堂的菜太淡。
“爸。”她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鎮靜藥的作用。
護士在門口催了。顧綾舒出來,在ICU外面的走廊裡給顧鳴打電話。
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接了。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聲和人說話。
“姐,怎麼了?”
“爸進ICU了你不知道?你在哪?”
“我……在外面吃飯。醫生說沒事的,就是觀察——”
“觀察?他上了有創通氣了,血氧不到90,你跟我說觀察?”
那邊安靜了一下。
“那我明天去看。”
“顧鳴。”
“姐,你別嚇我,醫生不是說有新發病灶還要會診嗎?情況應該不至於——”
顧綾舒掛了電話。
她坐在ICU外面的塑膠椅子上,旁邊是她媽。顧媽媽在哭,斷續續地哭。
凌晨一點十三分。
顧綾舒的手機再次響了。
ICU值班醫生的電話。
“顧女士,患者出現室顫,我們進行了電除顫和心肺復甦,但未能恢復自主迴圈。搶救三十分鐘後,患者各項生命體徵消失。宣佈臨床死亡,時間——凌晨一點零九分。”
醫生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懂。每個術語她都能翻譯成教科書上的解釋。
但那些字從耳朵進去之後,沒有到達該去的地方。
她身邊坐著她媽,她媽還在哭。
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還沒斷。
“家屬在嗎?需要您確認一下——”
“在。我確認。”
她掛了電話。
顧媽媽看著她的臉色,什麼都明白了。哭聲變成了嚎。
走廊裡只有她們兩個人和一排白色的塑膠椅子。
顧綾舒沒有哭。她摟著她媽的肩膀,看著對面牆上一張褪色的健康宣教海報。上面畫了一個卡通肺,笑眯眯的。
她爸的肺在一點零九分停止工作了。
第二天的事情顧綾舒是一個片段一個片段記住的。
片段一:簽字。死亡通知書上簽字,遺體處理意見簽字,放棄屍檢宣告簽字。
片段二:顧鳴到了。穿著一件有褶皺的T恤,頭髮沒梳,像是昨晚喝了酒沒回家。到了之後先問了一句:“怎麼回事,不#第2章
七月三號下午四點十七分,顧綾舒接到了媽的電話。
她正在收拾從醫院帶回來的病歷夾,聽見手機在茶几上震。螢幕亮起來,”媽“兩個字。她擦了擦手,接起來。
”綾舒,你爸——“
媽的聲音發抖,後面的話她沒聽清。
”媽,您慢點說。“
”你爸不行了,醫生說讓準備後事。“
顧綾舒手裡的病歷夾掉在地上,紙張散了一地。她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開始換鞋。右手虎口的痂殼還沒脫,繫鞋帶的時候扯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