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也夠不上擔憂
這話聽著沒什麼毛病。
但林念初的笑淡了一層。
清清閒閒。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準備早飯,收拾完賀言深走了,她開始擦地、洗衣服、買菜、接婆婆的電話聽她唸叨半小時、下午四點開始準備晚飯。賀言深不回來吃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對著滿桌子的菜發呆。
這叫清清閒閒。
“也沒有多閒,”她說,“就是做些家務。”
“那也比我強啊,”沈佳擺擺手,“我上個月出差飛了四個城市,人都瘦了一圈。不過——”她歪頭看著林念初,語氣裡帶著點打趣的味道,“你倒是比以前胖了些。”
這不是夸人的話。
但沈佳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挑不出任何刺來。
林念初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針織衫。畢業那年她一百零二斤,現在一百一十五。胖了的原因很簡單——不上班,活動少,做完飯自己也要吃,有時候賀言深半夜回來她等門等到睡著,醒了以後餓,就去廚房隨便吃兩口。
“是胖了點。”她承認。
沈佳拍拍她的手背:“胖點好看,有福氣。”
又是福氣。
林念初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除了“福氣”以外的評價了。婆婆說她有福氣嫁了賀言深,鄰居阿姨說她有福氣不用上班,現在沈佳也說她有福氣——好像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嫁對了人。
可嫁對了嗎?
她不知道。
會議室的門又開了,賀言深走了出來。
三十歲的男人正是最好看的時候——大學時候那種少年氣已經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銳氣。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顆,頭髮往後梳得整齊。
他看見林念初,腳步頓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跟沈佳問的一模一樣的問題,但語氣不同。沈佳是驚喜,賀言深是——怎麼說呢——像是突然想起家裡還有這麼個人。
“給你送湯,排骨蓮藕的。”
“哦。”賀言深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趙姐識趣地把保溫桶開啟,湯還是熱的,冒著白氣,飄出一股濃郁的藕香。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沒什麼表情。
“味道還行。”
三個字。
林念初笑了笑。
大學那會兒,她給他送自己做的便當,賀言深開啟蓋子先是誇張地吸一口氣——“天哪老婆你是被上帝親吻過的手藝”——然後在整個食堂用最大的嗓門宣佈這是他女朋友做的飯。
現在是“味道還行”。
“賀總,莫總來了。”趙姐在旁邊提醒了一聲。
電梯口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笑呵呵的,一進來就先看見了沈佳,熱絡地伸出手:“喲,賀太太!好久不見,越來越漂亮了啊!”
空氣突然安靜了。
沈佳的臉紅了。
林念初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賀太太。
這三個字砸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荒唐的恍惚——她才是賀太太,她才是那個跟賀言深領了證、拍了婚紗照、在民政局門口用力笑的人。
但這個姓莫的中年男人把“賀太太”這三個字,給了沈佳。
“莫總,”賀言深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沒什麼情緒波動,筷子擱下來,往林念初這邊看了一眼。
“這是我太太,林念初。”
莫總的笑容僵了一瞬。
“啊——這,這是嫂子啊!”他立刻轉過身,滿臉堆著歉意和熱情,朝林念初伸出手,“嫂子好嫂子好,我這眼拙,實在不好意思!嫂子看著可真年輕,賀總好福氣啊!”
又是福氣。
林念初禮貌地笑著跟他握了握手。
沈佳在旁邊也笑,笑得比誰都大方:“莫總你瞎說什麼呢,我跟賀總就是同事關係。”
“是是是,我說錯話了,該罰該罰。”莫總打著哈哈,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但林念初注意到一個細節——莫總犯這個錯誤的時候,賀言深糾正了。
他說“這是我太太”。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她快要墜落到谷底的心拉了一下。
只是拉了一下。
沒有拽回來。
莫總走後,氣氛回到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沈佳拿著一份方案過來跟賀言深對接下午的行程,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極其默契——沈佳說了上半句,賀言深就知道下半句。偶爾沈佳翻方案翻到某一頁停下來,賀言深不用她開口就說“第三條改一下,太保守了”。
這種默契是朝夕相處磨出來的。
林念初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討論工作的側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給賀言深送飯,走三十二層樓的電梯,穿過半個城市的距離,但她走不進他的世界裡那些真正重要的部分。方案、會議、客戶、這些她一竅不通。她能做的,就是把蓮藕燉軟一點,把排骨的血水焯乾淨一點。
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是“媽”。
林念初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她母親的聲音,嘶啞的,帶著哭腔。
“念初,你爸又住院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
“怎麼回事?”
“上午去複查,醫生說腫瘤指標又升上去了……讓馬上辦住院,說可能要二次手術……”
她母親說話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抽泣和旁邊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林念初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她父親去年做過一次手術,肝上的腫瘤切了大半,術後恢復得還算可以,醫生說定期複查問題不大。她以為最難的那關已經過去了。
“媽,你在哪個醫院?”
“市三院,”她母親又哭了,“你快來吧,你爸一直唸叨你……”
“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她轉過身。
賀言深和沈佳都在看她。
“怎麼了?”賀言深問。
“我爸住院了,腫瘤復發。”林念初的聲音還是穩的,但說到“復發”兩個字的時候,嘴唇抖了一下。
賀言深沒說話。
他的表情……怎麼說呢,算不上冷漠,但也夠不上擔憂。
林念初知道原因。
賀言深不喜歡她孃家。
這事要從結婚前說起。林念初家是普通家庭,父親在一家機械廠當了二十年工人,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