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危險
“外面也是走廊,你昨晚上沒睡,就在床上躺一會兒。這床挺大的,你睡了我睡哪?哦對,你睡了我正好不用睡了,我躺檢查床上比這舒服。”
楚域珩被她這句沒什麼邏輯的話噎了一下,最終沒跟去。
MRI做完回來,已經快十一點了。林晚拿著報告單過來,表情輕鬆:“顧老師,左膝MRI結果出來了。外側副韌帶一度損傷,沒有撕裂,關節腔少量積液。保守治療,休息兩週就好。”
顧綾舒點頭:“跟我想的一樣。”
林晚看了看楚域珩——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董事會。林晚小聲問顧綾舒:“這位是……”
“我丈夫。”
“哦!楚先生好。”林晚有點緊張地點了個頭,然後趕緊退出去了。
楚域珩看著顧綾舒:“一度損傷是什麼意思?”
“就是拉傷了,沒斷。休息就好。”
“要休息多久?”
“兩週。”
“那你德國的事——”
顧綾舒看了他一眼。這是今天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德國的安排。之前她提“德國的材料”的時候,他說“你的肋骨也花了三十年長的”——現在他問了。
“推遲。”她說,“我跟溫時謙說一聲,改到八月或者九月。”
楚域珩“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中午,醫院的食堂送了病號飯來——清炒時蔬,西紅柿炒蛋,一碗米飯,一碗冬瓜湯。顧綾舒吃了大半,楚域珩吃了剩下的小半。
下午兩點,方院長親自來病房看了一次。五十多歲的骨科老主任出身,看了顧綾舒的片子,說了幾句“好好休養”之類的場面話,又跟楚域珩寒暄了幾句銀海市的醫療公益專案,走了。
三點,護士來換了胸帶。四點,顧綾舒睡著了——是真的睡著了,不是閉目養神。昨晚在留觀室一整夜沒閤眼,肋骨疼加上隔壁洗胃大哥的嘔吐聲,她幾乎沒睡超過二十分鐘的連續覺。現在躺在相對安靜的病房裡,窗簾拉了一半,鎮痛藥的效果還在,她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楚域珩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睡。
她的睡相不算好看。頭歪向左邊,嘴巴微微張著,右手搭在被子外面,左手用枕頭墊著放在身體側面。呼吸的時候右側肋骨那個位置會有一個小小的停頓——像是在吸氣到一半的時候繞過了什麼,然後才繼續。
他想起去年有一次她發燒,三十九度,躺在家裡沙發上也是這樣睡的。他給她蓋毯子,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含混地說了一句“切口止血鉗”,然後又睡過去了。第二天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楚域珩把椅子往床邊挪了挪。椅子腿蹭地板的聲音有點大,他僵了一下,怕吵醒她。但她沒醒。
他盯著她頭上那兩條免縫膠布。膠布邊緣有一點滲出的組織液,乾涸了變成淡黃色的硬殼。太陽穴那裡有一小塊擦傷,已經結了薄薄的痂。
那個位置。
如果她沒偏那一下頭,那根金屬管正中的就是後腦。顱骨骨折、顱內出血、硬膜下血腫——他在網上看過太多這類新聞。有些傷不會死人,但有些會。
楚域珩把臉埋進手掌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插進頭髮裡,沒有動。
他這樣坐了很久。
顧綾舒醒來的時候,病房裡的燈已經開了。日光燈管的光線不刺眼,窗簾拉嚴實了,外面的天還亮著——夏天天黑得晚,大概六點多。
她第一反應是看床頭櫃上的手機。碎了屏的iPhone黑著,她想按電源鍵,發現沒電。
“幾點了?”嗓子有點幹。
“六點二十。”楚域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偏頭。他還在那張椅子上坐著,姿勢跟她睡前差不多。但面前多了一個塑膠袋——是藥店的那種白底綠字的袋子,裡面裝著幾盒藥。
“我去買了點藥。”他說,“布洛芬,你昨晚急診開的那個用完了。還有云南白藥噴霧,消腫的。碘伏棉籤,你頭上的傷口每天要換藥。”
顧綾舒看著那袋藥,嘴唇動了一下。
“楚域珩。”
“嗯。”
“你中午吃飯了嗎?”
他頓了一下。“吃了。食堂買的盒飯。”
“你撒謊的時候右邊眉毛會挑一下。”
楚域珩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右眉,然後意識到自己露餡了。顧綾舒看著他那個動作,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很淺,但確實彎了。
“去吃飯。”她說。
“我不餓。”
“你去吃飯,吃完回來。順便幫我把手機充電線拿來,我的在車裡。”
楚域珩沒動。過了兩秒,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很快回來。”
他走了之後,顧綾舒自己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慢——先用右手撐著床,左臂垂著不用力,核心收緊,把上半身撐起來,然後把枕頭墊在後腰。坐起來的那一下右側肋骨被牽拉了,她咬著嘴唇停了兩秒,等那陣疼過去了,才靠穩。
她拿起床頭的呼叫鈴,按了一下。
護士站的護士來了,不是林晚,是個年長一些的。
“您好,能幫我借個充電器嗎?手機沒電了。”
“什麼介面?”
“蘋果的,老款。”
護士去借了。顧綾舒把手機充上電,開機。螢幕碎了之後開機畫面看起來像被劈了一刀,但勉強能用。
訊息炸了。
宋姐的十幾條微信,從“你到底去哪了”到“你不會真的出事了吧”到“你再不回我我要報警了”,一條比一條情緒激烈。
王建國的兩條:“小顧,聽說你受傷了?什麼情況?”“看到回話。”
科室群裡有同事在討論,但沒人直接問她。
還有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不是上次那個歸屬地省城的號碼,是本地的。
“顧醫生,我是銀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李毅,正在調查您昨晚遇襲一案。請儘快與我聯絡,電話139XXXXXXXX。”
顧綾舒先給王建國回了電話,簡單說了情況——被人襲擊,肋骨不全骨折,在人民醫院住著,沒有大礙。王建國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說了句“你好好養著,有需要隨時說”,掛了。
然後給宋姐回了條訊息:“活著,肋骨斷了一根,在人民醫院,別來,明天再說。”
宋姐秒回:“!!!!!!我馬上到!!!”
顧綾舒:“別來。明天。”
宋姐:“不讓我來我今晚睡不著。”
顧綾舒:“你來了我更睡不著。明天下午吧,我狀態好一點了告訴你。”
宋姐發了十幾個哭臉,最後打了一個“好”。
最後,她撥了那個刑警的電話。對方接了,自我介紹,說已經調取了老城區北街的監控錄影,確認了嫌疑人的體貌特徵,正在追查。問了她幾個問題——有沒有與人結仇、近期有沒有收到過威脅、有沒有懷疑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