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我不撤
躺下來之後腦子反而清醒了。
報警這件事,她做的時候沒有猶豫。但躺在這裡回想,她開始梳理後果——法律上的、社會關係上的、以及情感上的。
法律層面:輕微傷可以構成治安管理處罰,拘留五到十天或罰款。但實際操作中,家暴類的案子,如果雙方還有婚姻關係,民警通常會調解優先。她要走到底的話,需要態度明確。
社會層面:楚域珩被帶去派出所的訊息不出二十四小時會傳遍他們的社交圈。慶典那晚已經夠熱鬧了,現在加上這一出——楚氏集團的公關部大概要集體加班。
情感層面——
她不想想這個。
關了燈。右手上的紗布有點緊,她用牙齒把膠帶鬆了鬆。
凌晨兩點多,手機震了一下。楚域珩發的微信:“我出來了。你在哪?”
她沒回。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五,顧綾舒的手機開始響個沒完。
第一通:楚母。
她沒接。
第二通:還是楚母。
沒接。
第三通: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了。
“喂,請問是顧綾舒嗎?我是楚家的家庭律師,張律師——”
“張律師,有什麼事請聯絡我的律師。我一會兒發名片給你。”
“顧女士,楚太太和楚總想跟你當面——”
“當面談什麼?撤案?”
對面停了一拍。“家事嘛,還是協商解決比較好,鬧到——”
“我沒有鬧。我依法報警,依法做筆錄,今天去依法做傷情鑑定。哪一步是鬧?”
張律師在電話那頭乾咳了一聲。“顧女士,楚太太的意思是——”
“楚太太想說什麼讓她自己打電話說,不用你傳話。我掛了。”
她掛了電話,起來刷牙。宋姐已經在客廳做瑜伽了,聽到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
“楚家來電話了?”
“嗯,他們家律師。”
“開始施壓了。”
顧綾舒吐掉嘴裡的泡沫:“意料之中。”
八點半,她到了醫院。先去急診外科掛了個號,讓值班醫生重新檢視了傷口——需要一份正式的醫療記錄作為傷情鑑定的基礎材料。
值班的是隔壁科室的徐醫生,認識她。看到傷口的時候皺了皺眉,說了句“怎麼搞的”,但很有分寸地沒追問。開了個創口檢查的單子,拍了照留檔。
從急診出來的路上碰到了同科室的小林。
“顧老師!你沒事吧?我聽說——”
“沒事,小傷。你下午跟的哪臺手術?”
“李主任的肱骨近端,我打下手。”
“好好學,那個入路有講究。”
專業話題把對方的八卦念頭堵了回去。小林嘟囔著走了。
上午十點,顧綾舒到了派出所做傷情鑑定。法醫姓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看傷口看得很仔細。
“右手虎口舊手術瘢痕,長度約四釐米。新發裂傷位於瘢痕遠端,長約一點二釐米,深及真皮淺層。右手腕內側有抓握痕跡,四指壓痕,已呈暗紅色。”
他抬頭看了顧綾舒一眼:“你是醫生?”
“骨科。”
“難怪。你自己判斷是什麼程度?”
“擦著輕微傷的邊。”她很坦白,“單純看這個新傷,夠嗆。但我右手三週前做過肌腱鬆解術,目前在恢復期,這次的撕裂可能影響癒合進度。如果後續功能受損,可以重新鑑定。”
程法醫點點頭,在鑑定表上寫了幾筆。
“結果三到五個工作日出。”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顧綾舒在門口看到了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楚家的車。
司機開了後門,楚母從車裡出來了。
六十二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頭髮挑染了幾縷灰色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香奈兒套裝,臉上帶著那種顧綾舒很熟悉的表情——得體的、控制的、以“長輩”身份出發的壓迫感。
“綾舒。”
顧綾舒站住了。
“媽。”
“上車,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不用了,這裡說就行。”
楚母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滿。但她不是會在派出所門口失態的人。
“你把域珩送進了派出所。”
“他傷了我的手。我報警。合法合規。”
“綾舒,他是你丈夫。夫妻之間有點摩擦——”
“楚阿姨,”顧綾舒用了“阿姨”而不是“媽”,這個稱呼的轉變讓楚母的眉心跳了一下,“您的兒子抓裂了我正在術後恢復的右手。我是外科醫生,這隻手是我的職業生涯。這不是夫妻摩擦,這是人身傷害。”
楚母沉了幾秒。
“你要什麼?說個數。”
顧綾舒沒有生氣。她只是覺得荒唐——但這種荒唐她其實早就習慣了。楚家人的邏輯一向是:所有問題都有價格。
“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
“離婚。”
楚母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微變,是那種真正觸到底線的變化——嘴唇抿成一條線,兩側法令紋深了。
“綾舒,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冷靜過。”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這些事——報警、鬧離婚——對楚家意味著什麼?域珩的生意、公司的形象、股東的信心——”
“跟我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是楚家的媳婦!”
“不會太久了。”
楚母愣了。不是裝出來的愣——是真沒想到顧綾舒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三年來,顧綾舒在她面前一直是那個溫和的、識大體的、不給人添麻煩的好兒媳。永遠笑著、永遠退讓、永遠把不滿往肚子裡裝。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瘦了一圈,右手纏著紗布,穿著一件普通的襯衫——但脊背是直的,跟那天在宴會廳裡一模一樣。
“你再想想。”楚母的語氣軟了半分,“域珩那個脾氣,他不是故意的。他從小就毛躁——”
“他三十二了,不是三歲。毛躁不是傷人的藉口。”
“綾舒——”
“媽,”她又把稱呼換回去了,“您來找我,不是來道歉的。您是來讓我撤案的。”
楚母沒否認。
“我不撤。”
風從派出所門口的梧桐樹上吹下來,帶了幾片葉子。六月底的葉子綠得發深,快要到夏天最濃的時候了。
顧綾舒從包裡拿出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