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報警
週一早上,顧綾舒去了醫院。
王建國排的那臺脛骨平臺骨折手術在十點,她七點半就到了科室,換好洗手衣,在示教室把CT片子又看了一遍。SchatzkerⅤ型,雙髁劈裂加塌陷,後側柱也有骨折線——不算簡單的case。
右手活動度恢復得不錯,虎口那條疤沒再扯痛,精細操作比一個月前好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做一助沒問題,但讓她主刀——還差點火候。
手術做了四個半小時。王建國在對面盯著她的手看了好幾次,沒說話,算是過了。
下了臺,顧綾舒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看到手機上有六個未接來電。
四個楚域珩的,兩個楚母的。
還有一條楚域珩的微信,兩點零三分發的:“你晚上幾點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她沒回。
下班是五點半。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還亮著,六月底的銀海市日落晚,太陽掛在西邊一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晃眼。
開車回別墅。右手握方向盤的感覺還是有點澀,但能開。
進門時玄關燈已經開了。客廳裡坐著兩個人——楚域珩和楚依依。
顧綾舒換鞋的動作停了一拍。
楚依依今天穿得素,白T恤牛仔褲,沒化什麼妝,頭髮紮了個馬尾。跟慶典那晚的精緻扮相判若兩人。眼圈還有點紅,像是來之前哭過。
“嫂子。”楚依依站起來。
顧綾舒換好拖鞋,走進客廳,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水杯倒水。
“你叫她來幹什麼?”她問楚域珩。
楚域珩坐在沙發上,手肘撐著膝蓋,身體前傾:“你說讓我想清楚,我想了兩天。有些事三個人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不需要。”顧綾舒把水喝了,“我跟你之間的事,不需要第三個人在場。”
“嫂子,”楚依依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很多,“我來是想跟你道歉的。慶典那晚我說的話確實不對,我——”
“行了。”顧綾舒打斷她,“道歉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綾舒。”楚域珩的語氣裡有了不耐煩,“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坐下來三個人心平氣和地聊?楚域珩,你真覺得這件事坐下來聊聊就完了?”
楚依依的嘴又在抖了。
“你看,”顧綾舒指了指楚依依的臉,“又來了。我說兩句話她就要哭,等會兒你就要護她,然後錯又是我的。這個迴圈你們不覺得膩嗎?”
“我沒哭!”楚依依咬住嘴唇,“嫂子我真的是來道歉的——”
“道歉完了就走。我和你哥有話說,不需要你在。”
楚域珩站了起來:“你什麼態度?她過來低頭認錯,你連聽都不聽?”
“她認什麼錯了?她說了一句'我不該那麼說'?那句話之前的三年呢?搬進我家住了八個月,用我的廚房、佔我的客廳、在我臥室門口跟你撒嬌。我從哪一天開始說起?”
“你別翻舊賬——”
“這不是舊賬,是現行。你到現在還把她帶到我面前來,楚域珩,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客廳裡的空氣繃得很緊。楚依依站在沙發和茶几之間,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掐著掌心。
楚域珩走過來一步,聲音壓低了:“顧綾舒,我告訴你,依依是我家人,她不可能從我生活裡消失。你要是接受不了這一點,那就是你的問題。”
“好。那就是我的問題。我解決。”
她轉身往樓上走。
楚域珩跟上來了,步子很快。在樓梯拐角處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右手。
虎口的疤還在長新皮的那隻。
他抓得不算重,但角度卡在了疤痕邊緣。顧綾舒吃痛,本能地往回抽。楚域珩沒松,反而拽了一把,把她拉轉過來。
“你跟我說清楚!什麼叫你解決?你打算怎麼解決?離婚?”
“鬆手。”
“你回答我!”
顧綾舒的右手腕被他攥著,角度很彆扭,傷口邊緣的新生組織被扯動了。她的職業本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做了一個判斷——這個力度持續下去,會導致疤痕組織撕裂。
她用左手掰他的手指。
“楚域珩,鬆開。”
他沒松。
樓下的楚依依跑到了樓梯口,仰頭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慌張,有別的什麼東西。
“哥!你別——”
顧綾舒沒再掰了。
她做了一個很冷靜的決定。
右手順著他抓握的方向一擰,手腕脫出來了——代價是疤痕邊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順著虎口流到手指上。
楚域珩看到血,愣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又看她的手腕,臉色變了。
“綾舒——我不是故意——”
顧綾舒沒理他。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退到牆角——離他三步的距離。解鎖,撥號。
“你幹什麼?”
“報警。”
楚域珩的臉一下子白了:“你——”
“喂,110嗎?我要報警。銀海市翠湖路87號翠湖半島別墅區,門牌號A-12。家庭暴力。對,我右手有傷,剛才被我丈夫抓傷了。我需要出警和傷情鑑定。”
她的聲音很穩。就像在手術檯上報資料——客觀、冷靜、不帶情緒。
楚域珩站在樓梯上,一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抓握的姿勢,像被人按了暫停。
楚依依在樓下徹底慌了:“嫂子!嫂子你別報警——哥不是故意的!嫂子!”
顧綾舒把電話掛了,靠著牆壁坐在走廊地板上。右手虎口在流血,不多,但一直在滲。疼。不是鈍痛,是那種新肉被撕開的銳痛。
她拿了走廊櫃子上的一包紙巾,抽了幾張按住傷口。
楚域珩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幾步又退回來,手無處放,在頭髮上抓了一把。
“綾舒,你把警察叫走——我們自己解決——”
“自己解決?”顧綾舒抬頭看他,“你剛才把我的傷口扯裂了。這隻手做過手術、正在恢復期。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如果傷到了肌腱修復的部位,我可能再也握不穩手術刀。”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在“手術刀”三個字上裂了一條縫。
楚域珩的嘴唇在動,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十二分鐘後,警察到了。
翠湖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來了兩個,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