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留後手
“老病號的檔案我整理好給你,重點標註的你仔細看。張教練那個肩袖的,術後四個月了,外旋力量還差點意思,下個月複查時你盯著。還有那個練舉重的小夥子,他左膝前交叉韌帶重建才六個月,別讓他提前上強度。”
方明邊聽邊記,記了一頁半紙。
“還有一個。”顧綾舒壓低了聲音。
“什麼?”
“劉院長的老婆下個月來複查髖關節,她特別話多,一進門就開始講她孫子上幼兒園的事。你聽著就行,千萬別催她,上次實習生催了一句她投訴投到醫務科了。”
方明的筆在本子上停住。“那我怎麼控制門診時間?”
“控制不了,讓她說。等她說到口乾了會自己停。”
“……行吧。”
週五。
顧綾舒原本計劃晚上回別墅跟楚域珩談一些離開前的事務安排。但下午五點的時候,她接到了小孟的電話。
“顧姐!出事了!”
“怎麼了?”
“商場那邊通知說,隔壁空鋪有人要簽約了,做的也是運動康復!”
“什麼?”
“就挨著咱們!103號鋪,以前賣奶茶的那個位置。今天下午有人來量了鋪面,說下週就要裝修。”
顧綾舒的第一反應是——巧合。
但她在骨科待了十幾年,巧合這種東西在臨床上有個專門的名字:需要鑑別診斷的可疑表現。
“簽約的人叫什麼?”
“我問了商場管理處,他們說是一家公司。公司名字我記了——叫什麼'琢光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琢光。
這個名字顧綾舒不陌生。
楚氏集團的大健康板塊,下面有個子品牌就叫“琢光”。做高階健身場館和運動康復中心的,兩年前剛拿了一輪融資,在省城開了三家旗艦店。
她愣了五秒。
然後開啟微信,在楚氏集團的官網上查了一下“琢光健康管理”的股權結構。
大股東:楚氏集團。法人代表:趙一鳴。
趙一鳴是楚域珩的大學同學,也是楚氏大健康板塊的負責人。楚依依在基金會的實習,就是趙一鳴給安排的。
掛了小孟的電話,顧綾舒坐在科室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她不確定這件事是楚域珩授意的,還是楚依依自作主張。但不管是誰——在她的工作室隔壁開一家同型別的店,用的是楚氏的資源,時間點卡在她準備轉讓的節骨眼上。
這不是競爭。這是堵門。
如果隔壁開了一家同品類的、資金更充裕的、品牌更響的琢光門店,她的工作室轉讓價格會直接腰斬。周老闆不是傻子,誰會花錢買一個即將被碾壓的小店?
晚上七點,顧綾舒沒回別墅。她去了工作室,親自跑了一趟商場管理處。
管理處的劉經理認識她,態度還算客氣。
“顧老闆,103號鋪的簽約已經走完流程了。對方付了半年押金,合同我沒辦法給你看,但面積和你們差不多,八十來平。”
“什麼時候籤的?”
“上週五。”
上週五。宴會當天。
她的嘴角動了動。時間線對得上了——慶典上翻臉,第二天輿論發酵,然後立刻在她的工作室旁邊布了一顆棋。效率之高,說明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看好了位置,趁著這個時間點下手。
“劉經理,我跟你直說。隔壁那家店跟我有利益關聯方面的衝突,你們管理處在招商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同業競爭的問題?”
劉經理為難地搓了搓手。“顧老闆,你的租約裡……確實沒有排他條款。當時簽約的時候你沒有提這一項,我們也就沒加。”
是她的疏忽。兩年前籤租約的時候,她一門心思撲在手術和工作室的籌建上,合同裡很多商業條款沒有細摳。
“明白了,謝謝劉經理。”
回到工作室,她給宋姐打了個電話。
“宋姐,幫我查一個公司。琢光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看看它近三個月有沒有在銀海市簽過新的鋪面租約。”
宋姐那頭噼裡啪啦打字的聲音。“你等等——你不是在城南那個商場嗎?”
“對,隔壁鋪子被他們簽了。”
“臥槽。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五。”
宋姐沉默了兩秒。“你覺得是衝你來的?”
“我覺得可能性很大。”
“那他媽的也太損了吧。你準備怎麼辦?”
“先不動,等我查清楚再說。周老闆那邊你幫我穩住,讓他彆著急下決定,我需要幾天時間處理一件事。”
“行,我跟他說。”
掛了電話,顧綾舒在工作室的評估室裡坐了很久。
窗外商場裡的人流漸漸少了,只剩打烊前最後一波逛超市的。走道對面103號鋪的捲簾門拉著,上面貼了張A4紙,列印的,寫著“即將開業,敬請期待”。
很標準的商業操作。
但它噁心人的地方在於——這不是正常的市場競爭,而是一種擠壓。用資源、用品牌、用金錢,壓縮一個小工作室的生存空間,讓它貶值、讓它變得不值錢、讓轉讓變得困難。
目的是什麼?
讓她走不了?還是讓她走了之後,身後什麼都不剩?
手機亮了。楚域珩。
訊息很短:“今晚回來嗎?”
她盯著螢幕看了十秒,回了三個字:“不回了。”
“你在哪?”
“工作室。加班。”
他沒再回。
顧綾舒在工作室的沙發上坐到十一點。走的時候她鎖好門,站在走道里看了一眼103號鋪的捲簾門。
沒什麼好怕的。她開了兩年的工作室,客戶黏性在那裡擺著——運動康復這行,復購率靠的是治療師的專業水平和病人的信任關係,不是招牌夠大就能搶走的。
但她必須在離開之前把這件事處理乾淨。否則她一走半年,留下的兩個康復師和前臺小孟,擋不住楚氏那套運營體系的碾壓。
她要留後手。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四十。別墅的燈亮著——客廳、樓梯間、二樓的書房。
楚域珩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臺膝上型電腦和兩份檔案。穿著居家的灰色衛衣,頭髮是乾的,說明沒洗澡,一直在等。
“吃了嗎?”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