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不想讓你去德國
像合租。
週四晚上,顧綾舒在臥室收拾最後一批行李。該寄的東西已經透過國際快遞發出去了——專業書籍、手術器械練習套裝、幾件冬天的衣服。隨身帶的就一個行李箱加一個登機包。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北京。
“請問是顧綾舒醫生嗎?”
“是。”
“您好,我是中華醫學會骨科分會的秘書處,我姓趙。關於您申請的海外進修學術支援基金,有一個情況需要跟您確認。”
顧綾舒皺了下眉。這個基金她三個月前申請的,兩萬塊的學術資助,不多,但能覆蓋到德國頭兩個月的住宿費。
“什麼情況?”
“我們收到了一封舉報信,說您的進修申請材料中存在學術不端的嫌疑。具體是您兩年前發表的一篇關於橈骨遠端骨折內固定的論文,被舉報資料造假。”
顧綾舒的手停在行李箱拉鍊上。
“舉報人是誰?”
“匿名舉報,我們按規定不能透露。但按照流程,在核實期間,您的基金申請需要暫時凍結。”
“核實需要多久?”
“通常一到三個月。”
一到三個月。她七月五號就走了。
“趙老師,我那篇論文的原始資料全部保留著,隨時可以提供核查。能不能加急處理?”
“顧醫生,我理解您的情況,但流程就是流程。您可以先把原始資料發到我們郵箱,我們儘快安排專家稽覈。”
掛了電話,顧綾舒坐在床沿上。
兩萬塊的基金,說大不大。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學術不端的舉報一旦進入調查程式,她的學術信譽就會被打上一個問號。雖然最終會洗清——她的資料乾乾淨淨,每一例患者的影像資料和隨訪記錄都在——但在調查期間,這個“嫌疑”會跟著她。
海德堡那邊如果知道了呢?
Müller教授會不會重新考慮接收她?
顧綾舒開啟電腦,找到那篇論文的原始資料資料夾。所有病例的CT片、術後X光、功能評分表、統計分析的原始程式碼,分門別類存著。她花了一個小時整理成壓縮包,發到了學會秘書處的郵箱。
然後她給溫時謙打了電話。
“學長,有人舉報我論文資料造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中華醫學會骨科分會打來的電話。匿名舉報。”
“哪篇論文?”
“橈骨遠端那篇,兩年前發的。”
“那篇我看過,資料沒問題。你的樣本量、統計方法、隨訪時間都是規範的。誰舉報的?”
“匿名。”
溫時謙沒說話。顧綾舒也沒說話。兩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最後是溫時謙先開口:“你覺得是他?”
“我不確定。但時間點太巧了。”
“調檔案卡不住你,就換一條路——從學術聲譽上動手。”溫時謙的聲音裡有了火氣,“這招夠陰的。”
“也可能不是他。也可能是同行競爭,或者別的什麼原因。”
“顧綾舒,你自己信嗎?”
她不信。但沒有證據的事,她不想下定論。
“學長,海德堡那邊你先別說。等學會核實完了再——”
“來不及。”溫時謙打斷她,“你七月五號的航班,學會說核實要一到三個月。萬一拖到你走了還沒結果,這個'嫌疑'就會一直掛著。你到了德國,Müller教授遲早會知道。與其讓他從別的渠道聽說,不如你自己先講清楚。”
“……你說得對。”
“我來跟Müller教授說。我把你的原始資料同步發給他,讓他自己判斷。德國人最認資料,只要資料沒問題,他不會在意一封匿名舉報信。”
“好。麻煩你了。”
“顧綾舒。”
“嗯?”
“你到底打不打算離婚?”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顧綾舒握著手機,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等我從德國回來再說。”
“為什麼要等?”
“因為我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這個決定。我太生氣了,氣頭上做的決定不一定對。”
溫時謙在那頭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早點睡。資料的事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顧綾舒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樓下有動靜。是楚域珩回來了,車庫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上樓的腳步。
腳步在她臥室門口停了。
這次沒有猶豫。門被敲了兩下。
“綾舒,你睡了嗎?”
她沒回答。
“我有話跟你說。”
顧綾舒下了床,開了門。
楚域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色,大約這幾天也沒睡好。
“進來說。”
楚域珩走進臥室,目光掃過攤開的行李箱和半空的衣櫃。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
“有人舉報你論文的事,我聽說了。”
顧綾舒站在他對面,靠著衣櫃門。
“你怎麼知道的?”
“學會秘書處有人認識我。”
“所以不是你做的?”
楚域珩抬頭看她,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我。”
“那是誰?”
楚域珩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檔案袋,拆開,抽出幾張列印的紙。
“今天下午,我讓人查了一下那封舉報信的來源。匿名舉報,但郵件傳送的IP地址在銀海市。”
他把紙遞過來。
顧綾舒接過去看。是一份郵件追蹤記錄,技術部門做的分析。發件IP指向一個商業寫字樓的公共WiFi——楚氏集團旗下的一棟商務中心。
“你的意思是,從你們公司的樓裡發出來的?”
“對。但不是我授意的。”楚域珩的聲音有點啞,“我查了那棟樓當天的訪客登記。”
他又抽出一張紙。
訪客登記表的掃描件。某月某日,下午兩點十四分,訪客姓名:楚依依。來訪事由:取快遞。
顧綾舒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楚域珩沒回答。
“楚域珩,我問你,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舉報我論文造假,對她有什麼好處?”
“她不想讓你去德國。”
“為什麼?我走了她不是更開心?她不是說了要替我坐我的位置?”
楚域珩把頭埋進手掌裡,沉默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