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你能不能先把案撤了
“你什麼意思?”
客廳裡空調的壓縮機嗡了一聲,自動切到了低風擋,吹出來的風剛好掠過茶几上那杯水的表面,泛了個小小的漣漪。
楚域珩坐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脊背彎了一點弧度——不是他平時在商務場合的坐姿。那種挺直的、掌控全域性的體態不見了。
“綾舒,你能不能先把案撤了。”
“不能。”
“我跟依依談,如果真是她乾的,我會處理。”
“你怎麼處理?像以前一樣,'談一談'、'罵兩句'、然後她掉幾滴眼淚就翻篇了?”
“不會——”
“你每次都說不會,每次都一樣。楚域珩,你的'處理'在我這裡已經沒有任何信用額度了。”
楚域珩的右手攥住了沙發扶手的皮面。
“你非要搞到這一步?”
“是她先搞到這一步的。我只是接招。”
“你報警,鬧出去了——你知不知道銀海市就這麼大,圈子就這麼小,我們楚家——”
“你們楚家,”顧綾舒打斷他,聲音沒提高,平平的,像手術檯上報器械的調子,“你們楚家的面子、名聲、社會關係、生意網路——這些東西我維護了三年。三年裡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楚依依一句壞話,沒在任何社交場合讓楚家丟過臉。你知道我換來的是什麼?是你妹妹偽造我出軌的聊天記錄,發到五百人的微信群裡,發到我同行的工作郵箱裡。”
她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把那臺膝上型電腦轉過來面對自己,翻到一個網頁——是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赫然寫著:《實錘!銀海市某三甲醫院女外科醫生婚內出軌海外情人》。
帖子下面三百多條評論,有指名道姓的,有扒她科室的,有扒她學歷的。有個評論寫:“難怪急著出國,原來是奔男人去的,還打著進修的旗號,噁心。”
“你看看這些。”她把螢幕轉向楚域珩。
楚域珩掃了兩眼,臉上有東西碎了一下。
“我做了十年外科醫生。十年。從實習、規培、主治到副主任醫師的考評,我靠的是自己的手和自己的腦子。你知道一個女外科醫生在這行裡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嗎?這種帖子發出去,不是丟面子的問題——它會毀掉我的職業聲譽。”
“我讓公關——”
“你的公關團隊刪得了這個論壇,刪得了別人截圖存檔嗎?刪得了我同事茶餘飯後的議論嗎?刪得了我病人在手術前查到這個帖子對我的信任折扣嗎?”
楚域珩不說話了。
顧綾舒把電腦合上。
“這件事我會走到底。法律程式怎麼走,我跟警方和律師對接,不需要你參與。你唯一要做的事,是想清楚你站在哪邊。”
“你逼我選?”
“不是我逼你選,是你妹妹替你做了這道選擇題。她造我的謠的那一刻,這道題就擺在你面前了。你選袒護她,那你去跟她一起面對法律後果。你選站在事實這邊,那你讓她自己承擔。沒有中間選項。”
楚域珩猛地站起來。
他的個子比她高了將近二十公分,這個距離站起來,是有壓迫感的。以前顧綾舒會退一步——不是怕他,是覺得沒必要正面硬剛。
今天她沒退。
“你逼得太緊了。”楚域珩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逼得緊?”顧綾舒抬起右手——虎口上的新疤在客廳的燈光下,淺粉色的痂殼已經脫了大半,底下是嫩嫩的新皮膚,紋路還沒長全。
“這隻手受傷的時候你在哪?在給你妹妹鋪床。宴會上我坐三號桌的時候你在幹嘛?在陪你妹妹走紅毯。現在有人造我的謠,你來找我談的第一件事不是'誰幹的'、不是'你受了多大傷害',而是'你能不能撤案'。”
她把手放下來。
“楚域珩,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你已經選了。你從進門到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替楚依依開脫。你選好了,只是你自己還沒承認。”
客廳裡只剩空調運轉的底噪。
外面馬路上有車開過去,遠光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掃過天花板,一晃就沒了。
楚域珩站在那裡,像一臺宕機的裝置,輸入了指令但遲遲不給輸出。
過了很久——大概一分鐘出頭,但在那個空間裡,一分鐘夠漫長了。
“我明天跟依依談。”
“你的事。跟我沒關係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給你的期限是七月五號。不管你跟她談成什麼樣,不影響我的決定和我的案子。報警是我作為一個公民的權利,不是婚姻內部的博弈籌碼。我不是在拿這個跟你談條件,我是在維護自己。你分清楚這兩件事。”
她轉身往樓梯走。
走到第三級臺階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很悶的響——不是砸東西,是楚域珩坐回了沙發上,身體砸進靠墊裡的聲音。
顧綾舒上了樓,進臥室,關門。
坐在床邊,她才發現自己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怕。是累。
跟一個人反覆確認“你對我的傷害是真實存在的”,比做一臺六小時的手術還消耗人。因為手術有標準術式可以遵循,有解剖層次可以依據。而跟楚域珩的對話沒有——他的邏輯是一套自洽的閉環,“依依沒惡意”是公理,“綾舒反應過度”是推論,“家醜不可外揚”是結論。你在這個閉環裡面拿不到任何一個支點來翻轉它。
除非你從外面打破它。
報警就是從外面打進來的一錘子。
不在他的系統裡執行,所以他慌了。
手機亮了。
溫時謙:“處理得怎麼樣?”
她想了想怎麼概括今晚的對話。
“他來找我了,讓我撤案。”
“你呢?”
“沒答應。”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條很短的訊息。
“顧綾舒,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厲害。”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手機,去洗漱。
鏡子裡的臉確實瘦了不少,顴骨比三年前明顯,眼窩也深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燒了很久的柴火,表面的火焰沒了,底下的炭還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