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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

電話那頭的哭聲變了調。不是在哭給誰看,是真的在哭——那種憋不住了、攔不住了、整個人的偽裝體系被鑿了一個洞之後往外湧的哭法。

“我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你自己最清楚。我要說的就一句話:你缺的不是一個哥哥,是一個心理諮詢師。你對你哥的依賴已經超過了正常的兄妹範疇,這不是我嫉妒、我小心眼,這是一個需要被正視的問題。”

楚依依的哭聲斷在那裡——像打了個嗝,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

五秒。十秒。

“你不要以為你說的話都對。”楚依依的聲音沙啞了,低低的,跟平時那個甜膩的調子完全是兩個人,“你不瞭解我的人生。你從小有爸有媽,你上好學校讀好專業當好醫生。我呢?我三歲之前在福利院,連個名字都沒有。是哥哥給了我這一切。我有什麼理由不黏著他?”

“你黏他,可以。但你不能讓他的妻子退位來成全你的黏。這叫越界。”

“你——”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有什麼不舒服的,去看心理科。銀海市第一人民醫院心理衛生中心,週二週四上午有專家門診,掛號費八十。”

她掛了電話。

手指有點發涼——不是害怕,是消耗完了一輪精力之後的生理退潮。這場對話的資訊密度太高了,她幾乎能感受到電話那頭楚依依的防線一層層地被敲開。

但她說的那些關於福利院、關於名字、關於三歲之前的事——

顧綾舒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楚依依有問題。這一點從第一天見面她就知道。但問題的根源不是壞,不是心機——是缺。一個從小被遺棄過的孩子,對唯一給了她安全感的人產生過度依附,在心理學上有個術語叫“焦慮型依戀”。如果早期沒有干預,成年之後會發展出強烈的佔有慾和排他性。

楚依依對楚域珩的那些行為——送湯、搬來住、擠走嫂子的位置——有多少是蓄意使壞,有多少是病態依戀的自動反應?

顧綾舒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原因是什麼,她不應該是那個被犧牲掉的人。

外科醫生處理問題的邏輯是:先止血,再清創,最後縫合。

她做完止血了——宴會上的攤牌、老宅的界線劃分、今天電話裡的點穿。

清創是楚域珩的事。他得自己去處理和楚依依之間那團糾纏了二十年的東西。

縫合?

七月五號之後再說。

中午,楚域珩發了條訊息過來。

“依依打電話跟你說了什麼?她跟我鐘點工哭了半小時。”

顧綾舒回:“你問她。”

“她說你讓她去看心理醫生。”

“是的。”

“你——”一長串的輸入中提示,跳了至少三十秒,最後只出來一句,“好。我會跟她談。”

顧綾舒把手機放進口袋。

下午她去做了離職前最後一波交接。手上三個患者的後續隨訪計劃寫好了,交給小林。術後三個月的複查清單、影像對比模板、康復方案的調整節點——全都做成了表格,列印了兩份,一份留科室存檔,一份給小林自己帶著。

小林翻了翻那幾張紙,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下來了。

“顧姐,這最後一頁怎麼是空白的?”

“你自己填。每個患者術後三個月的評估結果,你跟蹤完了記上去。等我回來看。”

小林捏著那疊紙,喉嚨動了一下。

“別煽情。”顧綾舒拍了拍他的肩,“你那個打結的問題還在,我不在的時候自己練。買一塊豬蹄,連皮帶肉的,不同深度地縫。一天二十個結,三個月下來你的手活跟現在不是一個級別。”

“豬蹄多少錢一斤啊……”

“你是全銀海市最窮的住院醫嗎。”

小林縮了縮脖子:“我每個月房租三千——”

“行了行了。我走之前給你留兩條。”

她從科室出來走到電梯口,正好碰到王建國。

老頭穿著白大褂從電梯裡出來,腋下夾著一沓影像片子,看到她停都沒停。

“走了?”

“還有三天。”

“行。”

就一個字。王建國就是這樣,從不搞煽情那套。帶了她五年,手術檯上罵過她十幾次,推薦信裡把她誇成銀海市骨科最有潛力的年輕醫生——這些她後來才從別人那裡聽說的。王建國當面從沒誇過。

電梯門關上,王建國的白大褂消失在樓層指示燈的跳動裡。

顧綾舒站在電梯口。走廊裡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在地磚上滾了一長串咕嚕的聲音。消毒水的味道從護士站那邊飄過來,混著隔壁病房裡某個家屬外放短影片的聲音。

她在這家醫院待了七年。從規培到主治,從第一臺上臺當三助的手抖得不行,到現在獨立完成四級手術。

走,不是因為這裡不好。

是因為不走的話,她會在這個城市的天花板下面一直彎著腰。

傍晚回家。

門口多了一雙鞋。

不是楚依依的——是一雙男式深棕色樂福鞋,39碼,偏小。

客廳裡坐著一個人。

楚域珩的高中同學兼合夥人,蔣北辰。

“嫂子好。”蔣北辰站起來,笑得一臉周全。

蔣北辰是那種典型的生意人長相——圓臉、單眼皮、身材不高但壯實,穿什麼都像穿了一層盔甲。顧綾舒跟他見過幾次,印象不深,只記得他喝酒很厲害,在宴會上能陪所有人敬完一圈自己還穩如泰山。

楚域珩從廚房裡探出頭:“你回來了?北辰過來坐坐,馬上走。”

“哦不不不,我不走了。”蔣北辰往沙發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嫂子,我來是有件正事跟域珩說。順便——我看他今天狀態不太好,你知道怎麼回事不?”

“不知道。”

“他今天下午在公司,開了個部門主管會。開到一半,突然跟行政部負責人說:'以後凡是涉及我家屬的安排,任何檔案都給我過目。'”蔣北辰學楚域珩的語氣學得挺像,“全場人都愣了。行政部那個小陳臉都白了。”

顧綾舒把包掛在玄關的鉤子上。

“然後呢?”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到此為止,以後慶典、年會、任何活動的座位表和致辭稿提前三天交給我。'”

蔣北辰攤了攤手:“嫂子,你家這位,上週開始跟變了個人一樣。我以為他被附體了,今天專程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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