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風波再起
公立學堂的推行,在經歷初期的表面迎合與暗地滲透後,開始進入一個更深層的拉鋸階段。
那些被世家派來當先生的人,在學堂裡講的是“生而知之者為上,學而知之者次之,困而學之又其次之”。
翻來覆去地告訴那些窮人家的孩子——你不是那塊料,學也沒用。
地方上有學堂建好了,但入學條件寫著“需有兩名鄉紳聯名推薦”;有人連推薦都湊不齊,只能站在學堂門口聽一會兒,然後低著頭走開。
這些訊息斷斷續續地傳到蕭烈耳中,他沒有立刻動手,靜靜地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他讓人先不急著處理這些事,只是把各地學堂的情況記下來,逐條核實。
周巡問過他一次。
“王爺,再這樣下去,學堂就被他們掏空了。”
蕭烈當時正在看一份關於寧海港造船進度的報告。
“他們能佔一時,佔不了一世。”
“下個月,太學不是要開學了嘛。”
他說完放下那份報告,又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遞給周巡。
“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關於創辦報刊的提案。
周巡接過來掃了幾行,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
“王爺,這東西一出來,世家們的底褲就兜不住了。”
蕭烈靠在椅背上。
“所以要先辦起來,再讓他們知道,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貼滿城牆了。”
報紙的名字定得很簡單,叫《大楚民報》。
創刊號的文章是蕭烈親自寫的,題目就叫《開民智,才能開太平》。
文章寫得不長,措辭直白,沒有引經據典,只寫了幾件事:北疆修路之前百姓走的是泥路,鐵路通車之前運糧要半個月,學堂開起來之前大部分人不識字。
文章的最後一段寫著。
“有人怕百姓讀書,怕百姓識字,怕百姓懂了道理之後不好管。”
“可孤以為,百姓懂了道理,這天下才會變好。”
“孤不怕百姓懂道理,孤只怕百姓永遠不懂。”
創刊號印了三千份,貼滿了京城和各州府城的城牆、茶樓、驛站門口。
第一天就有不少人圍在告示牌前看,識字的人念出聲來,不識字的人站在旁邊聽。
有人聽完之後說了一句。
“這話說得在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旁
邊的人接了一句。
“北疆王說的,比那些世家老爺說得好聽。”
報紙發行後的半個月內,世家們對學堂的態度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雖然明面上沒有讓步,但那些“生而知之”的課文在幾所學堂裡被悄悄撤掉了幾個段落。
蕭烈沒有繼續緊逼,但第二期報紙上又登了一篇關於“太學生入鄉間支教”的文章。
文章不長,措辭溫和,但核心內容明確。
太學生畢業後,若願意去地方學堂任教滿五年,經考核透過,可酌情提拔為官吏。
周巡擬的細則很具體,支教年限、考核標準、提拔途徑一一列明。
蕭烈看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然後讓人貼出去。
世家的反應很快就來了。
有人在朝堂上提出異議。
“太學生乃國家棟梁,豈能下放鄉野?”
有人措辭更委婉。
“支教固然是好事,但五年為期是否過長?”
蕭烈坐在主位上聽完所有發言,然後說了一句。
“五年不長。一個人要在地方上學會怎麼跟百姓打交道,五年只是入門。”
“況且,一般的學子讀五年書就能金榜題名嗎?”
“但現在,教五年書,只要教得好,就可以!”
他沒有再多解釋,那些人也沒有再追問。
報紙的第二期、第三期陸續發出,內容逐漸穩定,有人開始把報紙上的文章剪下來貼在自家牆上,有人開始把報紙上的話轉述給不識字的人聽。
訊息像水一樣滲進那些原本密閉的角落。
就在這時,北疆送來了一個不那麼讓人愉快的訊息。
圖格來信,請蕭烈回北疆一趟,語氣不重,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對勁。
蕭烈看完信後沒有聲張,第二天一早便帶著羅大牛和幾名親衛啟程北上。
他到達北疆時天色已晚,圖格正在互市旁邊的一座氈房裡等他。
圖格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
“錢萬里提拔的小夥計,把互市搞砸了。”
他指了指氈房外面那片互市的方向。
“他自己撈了不少,兩邊都壓榨。”
“牧民們賣一頭羊拿不到錢,商隊進一車貨交雙倍稅。”
“不少部落都準備鬧事了!”
“你我是結義兄弟,我知會你一聲,要是你搞不定,我就親手剁了他!”
蕭烈站在氈房門口望著互市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轉身朝邊州的方向走去,羅大牛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
“一炷香,把人抓回來!”
他在大牢裡見到了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容白淨,穿著明顯比普通夥計好一截的衣裳,雖然是囚服,但衣料比旁邊獄卒的還好。
他看到蕭烈時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有說話。
蕭烈沒有問他為什麼貪,也沒有問他把錢藏在了哪裡,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說了一句。
“從明天起,互市的一切事務由周巡派人接管。
至於你,按照律法來,該斬就斬,該流就流。”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了。
有人替那個小夥計說話。
“他還年輕,一時糊塗。”
有人替他求情。
“念在錢萬里的面子上,從輕發落吧。”
蕭烈的回答很簡單。
“國有國法!”
“貪贓枉法者,必殺!”
判決下來那天,北疆的風很大,互市旁邊的空地上站滿了人,有楚國的商販,也有草原的牧民。
劊子手行刑完畢之後蕭烈站在高臺上,對下面的人群說。
“孤用人之前,沒把他教好,這是孤的過失!”
“但從今天起,北疆互市會換一套新的規矩,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訊息傳回南方時,已經變了味道,有人添油加醋說蕭烈的手下貪贓枉法,有人說北疆的互市早就爛透了,有人說連北疆王自己的人都信不過。
蕭烈坐在回程的馬車裡看完那些從各地送來的報告,揉了揉眉心。
“這群世家還真是一丁點機會都不放過啊!”
回到京城後,他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對著輿圖看了很久。
那張輿圖上,北疆、青州、雍州、幷州、陳國舊地、徐州、梁州——每一片土地上都有他的政令、他的規矩、他用的人。
可事情正在變得複雜,即使是他親手提拔的人,也可能在看不到的地方做手腳。
周巡走進御書房時看到蕭烈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地思考。
周巡沒有開口,只是把一疊文書放在案上。
片刻後蕭烈睜開眼。
“得有人管那些管人的人。光靠信任不夠,還得有規矩。”
他坐直身子。
“讓每個州都設一個督查使,不歸地方管轄,只對國會負責。”
專門查官員貪腐、徇私、壓榨百姓的事。”
周巡愣了一下。
“王爺,這動靜不小。”
蕭烈點了點頭。
“動靜不大,就壓不住那些畜生!”
他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寫,寫完之後遞給周巡。
“先試行一年,一年後再看效果。”
周巡接過紙看了一眼,沒有多說,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時蕭烈又靠回了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光裡。
蕭烈突然想起當初姜俊說的一句話——人,總是有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