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銀河中最大的傻子
德米特里安·泰圖斯站在艦橋的中央,厚重的動力甲在艦船內部冷白色的照明下泛著幽藍的金屬光澤。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微微收攏,關節處傳來細微的機械運轉聲。透過眼前那面橫跨數十米的巨型觀察窗,他的目光穿透了虛空,牢牢鎖定在數百公里外的那顆星球上。
那是一顆翡翠般的星球,在漆黑的天幕中靜靜地懸浮著,宛如一塊被精心雕琢的寶石。
星球的表面幾乎完全被濃郁的綠色覆蓋,那綠色深淺交織,從墨綠到嫩黃綠,層層疊疊,彷彿一片無邊無際的活體織毯。
其間蜿蜒流淌著湛藍的河流,像極了人體內分佈的血管,曲折盤旋,將生機輸送到星球的每一個角落。天空中堆積著蓬鬆的雲團,雲捲雲舒,緩慢地移動著,偶爾露出底下更茂密的綠色。
即便站在這麼遠的距離,泰圖斯也能想象出地表上那蓬勃的生命氣息——參天的巨木、攀附的藤蔓、窸窣的動物、潮溼的土壤——一切都應當充滿了自然的活力。
在人類帝國廣袤而荒涼的疆域裡,這樣一顆生機盎然的世界,本是極其珍貴的財富。一個完整而複雜的生態系統,往往意味著豐饒的資源產出:木材、藥材、食物、乃至特殊的生物材料。
就像那個傳說中的卡塔昌叢林世界,儘管其環境險惡到幾乎無法進行工業開發,卻依然為帝國輸送了聞名銀河的“卡塔昌叢林戰士”,那些在致命環境中磨礪出來的凡人戰士,成為星界軍中令人膽寒的精銳。
但是,這一切都有著一個前提。
那就是所有這一切價值,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
這顆星球的生態環境,必須是自然演化而成的產物,是億萬年時光雕刻的結果,而非被某種超出常理的存在、以不屬於現實宇宙的惡意強行扭曲改造的造物。
不幸的是,泰圖斯眼前這顆翡翠星球,並非自然的饋贈。
它曾經的名字是薩拉米二號,隸屬五百世界之一,是人類治下一顆平凡的農業世界。而如今,它成了這副模樣——美麗,卻詭異;生機勃勃,卻令人脊背發涼。
一位隸屬於二連的戰團僕從走上前,來到了泰圖斯的身邊,恭敬地低下頭,給他遞過去了一張照片。
極限戰士的二連長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眯了眯眼。
照片上,一顆被大量的土黃色覆蓋的星球和他眼前的這顆星球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如果不是因為座標位置的再三確認,哪怕是帝國最為博學的智者,都不會相信照片和眼前的世界就是同一個。
“檢測的結果怎麼樣?”泰圖斯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安靜的艦橋內迴盪。
“我們發現了生命訊號,非常的多,幾乎遍佈了整個世界。”
僕從回答道,他的聲音帶著凡人面對阿斯塔特修會戰士時特有的敬畏與拘謹,
“而在星球的舊人類聚集地的核心區域,我們還找到了一則沒有來得及發出的求救訊號。薩拉米二號的人們顯然遭遇了什麼,當地的負責人也試圖向外傳訊,但是失敗了。”
僕從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一塊資料板,指尖劃過螢幕,調出一份報告。
“您的副官提出了建議——啟用一枚羅伯特·基裡曼大人託付給我們的旋風魚雷。”
泰圖斯沉默。
啟動旋風魚雷,說白了,就是要對薩拉米二號進行滅絕令,讓其在造成更大的危害之前,將其化為銀河之中的塵埃。
對於自己副官的提議,泰圖斯也並不認為激進。
理智地看,這個世界似乎已無拯救的價值。上面的帝國子民很可能早已全軍覆沒,即便仍有幸存者,在目前這種被深度汙染的環境中,搜尋和救援的成本將高昂到難以承受,且風險巨大。
泰圖斯並不是什麼無情之人,但是他也知道,他無法拯救所有人。
對於薩拉米二號的倖存者,也許,讓他們在旋風魚雷的毀滅之光中,迴歸到帝皇的懷抱,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氣息在頭盔內建的呼吸迴圈系統中化作微不可聞的嘶鳴。結束了短暫的思考,泰圖斯將目光投向艦橋另一側,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長袍,面料看起來粗糙而陳舊。他手中握著一根法杖,杖身被層層白色繃帶嚴密地纏繞至頂端,讓人看不清其本來材質。他的脖頸上套著一個造型古怪的項圈,似金屬又似骨質,刻滿了難以辨認的細微符文。
他既不像全副武裝的戰士,也不像忙碌的艦船僕役,更不像指揮若定的軍官,那副沉靜中帶著幾分疏離的氣質,反倒讓人聯想到那些遊走在巢都底層酒館裡、依靠傳唱帝國史詩、英雄傳奇、本地野聞乃至粗俗笑話來換取生計的吟遊詩人。
泰圖斯邁步走向那人,步伐穩健而有力,動力甲靴底與金屬地板碰撞發出規律的叩擊聲。他在對方面前停下,態度鄭重,帶著明顯的尊敬。
“羅恩先生,你怎麼看?”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救了。”
羅恩開口,回答道。
“但是我不建議直接使用旋風魚雷。”
“為什麼?”泰圖斯眉頭微微一皺,在他看來,對於眼下這顆被汙染的世界,直接使用旋風魚雷,無疑是最為划算的選擇。
“雖然隱藏的很深,但是我可以感受到,這個世界正在被來自亞空間的力量所包裹。雖然屏障依然穩固,但是實際上,亞空間已經將這個世界給拖拽了一部分到自己的身體內。”
眼中微微閃爍藍光,在羅恩此刻獨特的視野中,薩拉米二號呈現出一幅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星球表面覆蓋著一層由綠、藍、紅、紫四種顏色構成的光譜能量場。
其中綠色最為濃烈,覆蓋區域遠超其他三色總和,如同病態的菌毯蔓延全球。藍色相對集中,凝聚在星球的北極點區域,像一塊頑固的冰核。
而紅色與紫色則零星散佈,如同潰爛傷口上滲出的膿點,雖不起眼,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在現在的這個情況,如果我們直接使用旋風魚雷,那麼很有可能......不,是絕對無法將這個世界摧毀,而且,根據我的判斷,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有著一些我們需要的情報。”
說到這裡,羅恩沉吟了一下。握著法杖的那隻手不自覺地動著,手指在杖身上來回摩挲。他思索片刻,然後看向了泰圖斯。
“如果想要發射旋風魚雷,那麼要首先破壞覆蓋星球的亞空間能量。至少要撕裂開一道口子。這一點我的魔法可以做到,但是這樣一來,我們也會失去對於地面情報的探索。”
“......如果我們登陸這顆星球。”
泰圖斯沉聲問道。
“那麼我們需要做什麼?”
“破壞關鍵節點。”
羅恩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幾乎同時,一旁待命的伺服機僕眼中紅光一閃,自動在艦橋中央投射出薩拉米二號的全息投影。羅恩抬手虛點,在星球影象的某處標記了一個閃爍的光點。
“根據我的感知,這裡就是星球亞空間能量的關鍵節點,雖然亞空間能量將星球完全地包裹,但是,我可以提供掩護,讓我們能夠派遣一支精銳小隊下去,最後在完成了破壞後乘坐雷鷹離開。”
“我明白了。”泰圖斯點了點頭,他隨即看向身旁一位等候多時的戰士,果斷地下達命令。“讓第一,第二,第三小隊做好戰鬥準備。啟用終結者小隊。讓技術軍士做好隨時喚醒無畏的準備。”
說完這些後,他再次看向羅恩,嚴肅地開口。
“羅恩先生,你要和我們一起下去嗎?”
“那是自然。”
“好的,不過,請您跟在我們的身後。父親讓我們保護好你,無論你是否需要,都請讓我們可以履行我們的諾言。”
說完後,泰圖斯便離開了艦橋。顯然,他也要在接下來的行動登陸世界,此刻就是去找自己的副官轉交指揮權。
羅恩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微微聳肩,但是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只有他可以聽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真是諷刺,明明流淌著基裡曼的血,但是在他的身上,我卻是可以看出不屬於基裡曼的氣息。”
“那你感覺他更像是誰的子嗣?”羅恩淡然地開口回應。
“哼!反正不是羅格·多恩。”
那聲音冷哼道,充滿不屑。
一道陰影悄然從羅恩腳邊蔓延開來,如同擁有生命般扭動、凝聚,最終化作一個瘦弱的蒼白男孩。
康拉德·科茲如同從幽冥中踏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羅恩身側,面容上掛著一種近乎惡劣的淺笑,整個人散發著如同鬼魅般的飄忽感。
“怎麼?你真的要下去嗎?”
午夜幽魂盯著羅恩,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動搖。
“哦?你看見了什麼嗎?”
“我什麼也看不見。”
康拉德的笑容擴大,顯得更加詭譎。
“我說過,只要涉及到你的未來,永遠都像是籠罩了迷霧一樣。不要說我,哪怕是號稱可以肆意玩弄命運的神也無從預見和干涉。你是銀河中最大的變數,大到不可思議。不過,我可以感受到,在這個星球上籠罩的惡意。”
午夜幽魂突然消失,再出現的時候,他半蹲在羅恩身前的欄杆上,身體維持詭異的平衡,同時眼睛和羅恩的眼睛處於同一水平線。
“濃稠、腐朽、充滿耐心——那是一個陷阱,毋庸置疑。可你還是選擇往裡跳。羅恩,你難道是個傻子嗎?”
“我當然不是傻子,康拉德。這銀河裡的傻子夠多了,而最傻的那位,此刻正坐在泰拉的黃金王座上。”
羅恩輕輕笑了笑,聲音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
“只是我有一種感覺,我必須親自去那顆星球的地表看一看。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你能明白嗎?況且,我們的確需要先擾亂星球的亞空間力場,才能確保旋風魚雷的有效摧毀。登陸破壞節點,是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哼。”
康拉德扭過頭,望向觀察窗外那顆翡翠色的星球,側臉線條在艦橋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他沒有再繼續爭論,只是身形開始變得模糊,彷彿融入了四周的光影之中。在徹底化為一道稀薄黑影、即將消散前,他留下最後一句低語。
“你自己當心。要是出了事,我父親怕是要徹底瘋狂。還有基裡曼……我可不想知道那傢伙一旦失控,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蠢事來。”
話音落下,陰影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聽到康拉德的話,羅恩不由得笑了一下。
不久前,他和基裡曼提出自己要和二連一起行動的時候,對方可以說是非常的不樂意。
畢竟,在羅伯特·基裡曼看來,羅恩作為魔網的主人,是如今整個馬庫拉格,以及整個帝國關鍵的實力節點,完全容不得一點的危險。
誰也不知道這位魔網之主如果出去行動,萬一遇到了什麼危險,導致了魔網出現問題,會導致什麼樣子的嚴重後果。要知道,在如今的阿斯塔特聯軍,和相當部分的凡人靈能者中,魔網帶來的職業者力量已經鋪開,成為了未來遠征的重要實力組成。
但是,在羅恩的再三請求下,這位五百世界之主還是勉強答應了下來。不過,在臨行前,他還是提出要求,讓羅恩不要私自行動,以及讓二連發誓,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羅恩的安全。
羅恩記得基裡曼的眼神,還有站在他一旁的聖吉列斯,眼神中也帶著不解。
羅恩也不好解釋,因為他的確隱隱約約的有一種感覺,驅使自己離開馬庫拉格,去到別的世界上看看。
而眼下,這個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了。
在這些被混沌汙染了的世界上,一定出現了一些羅恩沒有預料到的,和他有關的事情。
只不過也正如康拉德所說,這是一個陷阱。
但是他不害怕。
恰恰相反,他倒是要看看,所謂的陷阱,到底可以做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