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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茶市

永寧二年深秋,遼東下了兩場薄霜之後,遼陽的茶市如期開了。

說是茶市,其實比前些年冷清了許多。段塵把遼陽經營成遼東的中心市鎮之後,每年秋季都有各路客商從幽州、平州甚至更遠的地方趕來交易皮毛、鐵器、茶葉和藥材。但今年趙王倒臺、三王爭權的訊息傳遍各地之後,幽州那邊的商隊明顯少了幾支,往年雷打不動會到的幾個冀州老客也沒了蹤影。倒是關外來的馬販子和參商多了些,牽著瘦骨嶙峋的馬匹在街市上晃盪,跟過往的老主顧討價還價,聲音嘶啞。

殷浪帶著二十名護衛進了遼陽城時,天色還早,街面上的攤位剛擺出來不久,晨霧還沒散透。他把護衛留在城外的小客棧裡,只帶了鐵刀和兩個隨從往王帳方向走。段塵的幕僚——那個麵皮白淨、說話帶著中原口音的人——親自在帳外等著,見到殷浪便迎了上來,笑容和氣,拱手道:\"三公子來得早。大單于正在處理幾件急務,吩咐在下先帶公子到偏帳歇息。\"

殷浪回了一禮,跟著那人進了偏帳。帳中已經備好了熱茶和幾碟乾果點心,炭盆燒得通紅,暖意融融。那人請殷浪坐下,自己也坐到對面,先自報了姓名:\"在下姓範,名珣,字仲明,原籍上黨。前些年避亂北上,蒙大單于收留,做了個書記。\"

殷浪點了點頭:\"範先生客氣了。聽範先生口音,似乎不是幽州一帶的人。\"

範珣笑了笑:\"三公子好耳力。在下確實是上黨人,家中父輩在那邊做些小買賣。前些年間關中大亂波及河東,家業凋零,只好北上討口飯吃。\"

他說得輕描淡寫,殷浪卻留意到他提到\"關中\"二字時眼神略微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沒有說出來。殷浪沒有追問,只是順著他的話說:\"這年月能平安立住腳已是不易。範先生在遼陽,想來日子比在河東安穩些。\"

範珣低頭飲了口茶,沒有接話,轉了話頭說起今年茶市的貨物行情。殷浪聽著,偶爾應一句,心裡卻一直在盤算這個人的來歷。上黨範氏,他隱約記得是河東一帶的中等士族,算不上多麼顯赫,但在當地有些根基。如果範珣真是範氏子弟,他避亂北上時帶的應該不只是他一個人,而是帶了一股暗中的人脈。

茶市正式開張是在午後。段塵在王帳前的空地上搭了幾排長棚,各旗的管事和外來客商分列兩側,貨物堆得滿滿當當。殷浪作為漢軍旗的代表,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旁邊是素利的人馬,對面是段文丕的幾個管事。段務沒有親自來,只派了一個老成持重的副手,坐在稍遠的地方默不作聲地喝茶。

交易的過程乏善可陳。漢軍旗今年交出的貨是海鹽和乾魚,換回的是幾批鐵錠和兩馱茶葉。殷浪跟素利的人寒暄了幾句,跟段文丕的人交換了明年的約期,又跟段塵的管事核對了賬目,便沒了別的事。

他正要起身告辭時,範珣走過來,低聲說:\"三公子,大單于想請您晚些時候到偏殿一敘。\"

殷浪微微點頭,沒有多問。

傍晚時分,殷浪跟著範珣穿過兩道迴廊,進了王帳後面一間稍小的偏殿。殿中只有段塵一個人,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舊輿圖。他抬頭見到殷浪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範珣行了一禮,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段塵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你那個遼河口的新地,今年收成如何?\"

殷浪如實回答:\"地薄,翻了三遍又漚了一季肥,畝產還不到中原的一半。入冬前收了半年的口糧,剩下的還得靠海貨貼補。\"

段塵聽了,沒有點評,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你最近跟幽州那邊,走得很近?\"

殷浪心中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大單于說的'幽州'是指……\"

段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一把沒出鞘的刀:\"燕王那邊,有沒有派人找過你?\"

殷浪這才明白段塵問的是什麼。燕王司馬機在幽州經營多年,與段部的關係素來微妙,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敵人。段塵此刻問起燕王,大概是在擔心漢軍旗在遼東和幽州之間暗通款曲。

\"燕王沒有直接找過漢軍旗。\"殷浪說這話時語氣平穩,\"倒是有一個從涼州來的人,路過幽州時託人帶了一封信過來,說願意與漢軍旗互通有無。大單于也知道,涼州那邊戰馬多,藥材也多,漢軍旗這邊缺的就是這兩樣。\"

段塵聽完,臉色看不出什麼變化。他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說:\"涼州張軌,我聽說過這個人。他坐穩了涼州之後,手伸得夠長的。\"

殷浪沒有接話。

段塵放下茶碗,看了殷浪一眼:\"你跟他通商,我不攔你。但有一條,商路的事,不要繞著我走。該讓我知道的,儘早告訴我。\"

殷浪起身行禮:\"是。\"

從偏殿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範珣等在迴廊拐角處,見殷浪出來,遞了一盞燈籠過來:\"三公子路上小心,夜路不好走。\"

殷浪接過燈籠,看了範珣一眼。那個麵皮白淨的幕僚站在廊柱下的陰影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看不出深淺。殷浪道了聲謝,提著燈籠出了王帳,上了等在路邊的馬車。

車軲轆碾過石板路面發出規律的聲響。殷浪靠在車壁上,把段塵今晚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段塵知道他跟涼州通商了,但沒有阻止,只是要求\"不要繞著他走\"。這個態度比他預想中要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段塵大約是想借漢軍旗的手,把涼州的馬和藥材引到遼東來,同時也藉此拿住漢軍旗的命脈。

殷浪閉上眼睛,馬車在夜色中緩緩駛出遼陽城。

十月末的海風比之前又涼了幾分。

殷浪從遼陽回來後,讓鐵刀傳話給蛇島,讓劉行把工程進度放緩一些。碼頭已經修好的部分繼續加固,但別急著往更南面的島上去。段塵雖然口頭應允了通商的事,但他的眼睛一定還在盯著遼河口。

劉行那邊回話說,蛇島上的基礎已經基本完工,碼頭能停靠中型貨船,島上儲糧夠吃三個月,水窖也蓄滿了。南面的幾座小島只是派人遠遠看了一眼,沒有登岸。

殷浪看完回信,把它擱在案上,轉頭看向窗外。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去年來得還要早,城外的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遠處城牆上有巡視計程車卒在走,他隱約聽到風中傳來的聲音,是更夫在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坐了一會兒,正要把信收起來時,門被推開了。殷朗裹著一件加厚的毛氅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剛拆開的帛書,神色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洛陽那邊來的。\"殷朗把帛書遞過來,\"張軌轉的。關中出了事。\"

殷浪展開帛書看了起來。信是張軌在涼州寫的,說關中永寧二年秋天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動盪——齊王司馬冏在洛陽被河間王司馬顒和成都王司馬穎聯手攻擊,倉皇出逃,在城外被追兵截住,廢為庶人關押起來。司馬顒和司馬穎二王隨後分佔了洛陽內外,一邊各擁重兵,一邊又互相提防。朝中百官惶惶不安,不知道下個月還會輪到誰倒黴。

訊息是十月上旬的,送到遼東已經快十一月了。殷浪看完之後把帛書放在案上,人靠在椅背上沒有動,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中,過了好一陣才說了一句:\"三王聯盟散夥了。\"

殷朗在他對面坐下:\"比預想中快。\"

\"齊王沒能壓住局面。\"殷浪的聲音不高不低,\"他那個人坐在洛陽之後太急了,一邊打壓異己一邊安插親信,把成都王和河間王都得罪了個遍。但他忘了,成都王和河間王都是帶了兵進洛陽的,不是來給他當門生的。\"

\"現在洛陽是成都王說了算?\"殷朗問。

\"從信上看,成都王佔了上風。\"殷浪把帛書又看了一眼,\"但河間王的兵還在關中沒撤,他的實力沒有傷著。成都王在洛陽坐得越久,河間王就越坐不住。張軌在信的最後說'關中已如積薪,一點即燃'。\"

殷朗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沉默了幾息才說:\"這個時節,積薪二字用得不輕。\"

\"張軌是在提醒我們。\"殷浪把帛書摺好收起,\"關中亂起來之後,涼州和遼東之間那條海路的作用會更大。到時候無論是糧草還是流民,都會往兩頭走。\"

殷朗想了想:\"那我們該做什麼?\"

\"按兵不動。\"殷浪說,\"先把蛇島扎穩了。等關中真正燒起來,再決定往哪個方向伸手。\"

那天夜裡,臨冬城颳了一場偏北風。風很大,把城牆上的旗子吹得呼呼作響,庭中那棵老槐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也被捲走了大半。殷浪夜裡起來添了一次炭火,站在窗邊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回到了榻上。

永寧二年就在這樣的風聲和等待中走向了尾聲。各處的訊息像時斷時續的線頭,東邊接上了西邊就斷了,南邊暗了北邊又亮了。殷浪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那個坐在織機前的人,手裡攥著那些線頭,試著把它們捻在一起,織出一張能兜住什麼東西的網。網現在還小,漏洞也多,但至少已經開始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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