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四方博弈
元康三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五月未過,洛陽城已經熱得像蒸籠。街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連銅駝街兩旁的老槐樹都耷拉著葉子,顯得無精打采。百姓們躲在屋簷下搖著蒲扇,連商販的叫賣聲都少了三分力氣。
但殷朗的質子府中,卻是一片涼爽。
這座府邸雖然不大,但前任主人是個懂得享受的人,在院子裡挖了一個不小的池塘,種上了荷花,引來了活水。夏日裡荷花盛開,清風徐來,倒也愜意。
此刻,殷朗正坐在池塘邊的涼亭中,面前擺著一盤殘局,手中捏著一枚棋子,卻遲遲沒有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之外——對面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那人三十來歲,面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鬚,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但殷朗知道,此人的身份遠沒有外表那麼簡單。
他叫公孫藩,是趙王司馬倫的心腹幕僚。
“殷公子,這盤棋,你可是讓了我三步。”公孫藩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笑道。
殷朗微微一笑,將棋子放回棋罐:“公孫先生說笑了。在下棋力有限,哪裡能讓先生三步?”
“殷公子太謙虛了。”公孫藩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趙王殿下常說,洛陽城中,殷公子是最懂得審時度勢的人。”
殷朗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殿下謬讚了。在下不過是質子,能有什麼見識?”
公孫藩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殷公子,你我之間,就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今日我來,是受殿下所託,有一樁大事要與公子商議。”
殷朗揮手示意侍從退下,涼亭中只剩下兩人。
“先生請講。”
公孫藩壓低聲音:“殷公子可知道,皇帝陛下最近龍體欠安?”
殷朗點頭:“略有耳聞。聽說陛下入夏以來食慾不振,連朝會都停了好幾次。”
“不是‘略有耳聞’,是確有其事。”公孫藩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陛下從小體弱,這些年又縱情聲色,身體早就不行了。太醫院的人私下說,陛下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殷朗心中一凜,臉上卻露出疑惑的神色:“公孫先生,陛下的龍體,與在下有什麼關係?”
公孫藩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殷公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陛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天就要變了。”
殷朗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皇帝司馬衷雖然痴傻,但他是大晉的天子,是賈后專權的合法性來源,是太子司馬遹繼承大統的唯一依憑。一旦皇帝駕崩,太子繼位,賈后的地位就岌岌可危;而如果賈后搶先動手廢掉太子,那朝堂上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趙王的機會。
“趙王殿下的意思是……”殷朗試探著問。
公孫藩微微一笑:“殿下說,洛陽城中,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殷公子。所以,他想請殷公子幫一個忙。”
“什麼忙?”
“幫殿下聯絡一個人。”
“誰?”
“太子殿下。”
殷朗的心猛地一跳。
趙王要聯絡太子?這個老狐狸,終於按捺不住了?
“公孫先生,在下與太子殿下並無深交,恐怕……”殷朗故作遲疑。
公孫藩擺了擺手:“殷公子不必謙虛。你在洛陽這一年多,與東宮的關係,殿下都看在眼裡。”
殷朗心中一震。趙王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看來,他在洛陽的一舉一動,都沒能逃過那個老狐狸的眼睛。
“殿下希望我做什麼?”殷朗直接問道。
公孫藩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殷朗面前:“這是殿下的親筆信,請殷公子轉交給太子殿下。至於信的內容嘛……”他笑了笑,“公子不必知道。”
殷朗接過信,收入懷中:“在下明白了。只是,太子殿下願不願意見我,在下可不敢保證。”
“殷公子只要把信送到就行。至於太子見不見你,那是太子的事。”公孫藩站起身,拱了拱手,“此事關係重大,殷公子務必小心。若有任何閃失,殿下和我,都擔待不起。”
“先生放心,在下明白。”
公孫藩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質子府。
殷朗站在涼亭中,望著公孫藩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從懷中取出那封信,仔細端詳了一番。信封是用上好的蜀箋製成的,封口處蓋著趙王的私印。信的內容雖然沒有開啟,但殷朗大致能猜到——趙王無非是想拉攏太子,許諾支援他繼位,換取太子將來對他的信任。
這封信,就是一把雙刃劍。
送得好,他就能同時得到趙王和太子的信任;送不好,他就是兩邊不討好的替罪羊。
殷朗將信重新收入懷中,轉身走回書房。
他要好好想想,這封信,該怎麼送。
三日後,太子東宮。
司馬遹正在校場上練習騎射。十五歲的少年,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輕甲,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彎弓搭箭,瞄準百步外的靶心。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殿下好箭法!”旁邊的侍從們紛紛喝彩。
司馬遹卻沒有絲毫得意之色。他收起弓箭,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侍從,大步向書房走去。
“殷公子來了?”他邊走邊問。
“回殿下,殷公子已經在書房等候多時了。”一名內侍小跑著跟上。
司馬遹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
書房中,殷朗正端坐在客位上,手中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殷公子好雅興。”司馬遹走進書房,脫去輕甲,隨手扔給侍從。
殷朗起身行禮:“殿下。”
“坐吧。”司馬遹在主位上坐下,揮手讓侍從退下,“你今日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殷朗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恭敬地放在司馬遹面前:“趙王殿下託在下轉交一封信,請殿下過目。”
司馬遹拿起信,看了看封口的私印,眉頭微微皺起:“趙王?他找我做什麼?”
“在下不知。”殷朗垂首道,“在下只是奉命送信,不敢過問信的內容。”
司馬遹哼了一聲,撕開封口,展開信紙。
信不長,司馬遹很快就看完了。但他的臉色,卻變得陰晴不定。
“殷公子。”司馬遹將信摺好,收入袖中,“趙王在信裡說,他可以支援我繼位。你覺得,他是真心的嗎?”
殷朗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殿下,趙王的心思,在下不敢妄加揣測。但在下以為,在這洛陽城中,沒有誰是真心對誰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盤算,趙王也不例外。”
司馬遹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他是在利用我?”
“不完全是。”殷朗斟酌著措辭,“趙王與皇后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他需要一個新的盟友,而殿下,就是最好的選擇。”
“那我呢?我能得到什麼?”
“殿下能得到一個強大的外援。”殷朗抬起頭,直視著司馬遹的眼睛,“趙王坐鎮關中,手握重兵。如果殿下能得到趙王的支援,皇后就不敢輕舉妄動。”
司馬遹沉默了很久,忽然問:“殷公子,你說這些,是為了趙王,還是為了你自己?”
殷朗微微一笑:“在下是為了殿下。”
“為了我?”司馬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一個段部質子,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在下需要一個靠山。”殷朗坦然道,“在下在洛陽如履薄冰,隨時可能被人當做棄子。如果殿下能登基為帝,在下就有了一個穩固的靠山。”
司馬遹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殷公子,你倒是個實在人。”司馬遹終於笑了,“好,這封信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訴趙王,他的好意,我心領了。至於具體的合作,容我再想想。”
“在下一定轉告。”殷朗起身告辭。
走出東宮,殷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司馬遹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這個少年雖然只有十五歲,但已經學會了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他既沒有拒絕趙王,也沒有答應,而是選擇了觀望。
這說明,他也在等——等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時機。
殷朗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趙王、太子、賈后……三方的博弈,已經開始了。
而他,必須在這場博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七月初七,乞巧節。
洛陽城中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家家戶戶都在庭院中擺設香案,供奉瓜果,祈求織女賜予巧藝。年輕的女子們穿著最漂亮的衣裳,三五成群地走上街頭,比試著誰的女紅更精巧。
而洛陽城中最盛大的乞巧節活動,當屬金谷園的夜宴。
石崇今年又大擺宴席,邀請了朝中上百位顯貴。園中掛滿了彩燈,將整座園林映照得如同白晝。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舞女們在花叢間翩翩起舞,美酒佳餚流水般端上來。
殷朗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髮髻高高束起,插著一支溫潤的玉簪。在燈光的映照下,那張原本屬於殷郎的臉顯得格外俊美,吸引了在場不少女子的目光。
“殷公子,這邊請。”一名侍從引著他向園中深處走去。
殷朗跟隨著侍從,穿過一條曲折的迴廊,來到了一處隱蔽的閣樓前。
“石大人在裡面等您。”侍從躬身退下。
殷朗推門而入。
閣樓中,石崇正坐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酒,望著窗外的夜色。他的身邊,坐著一個白衣女子,正是那位豔名遠播的歌姬——綠珠。
“殷公子,請坐。”石崇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殷朗依言坐下。綠珠起身給他斟了一杯酒,又安靜地坐回石崇身邊。
“石大人今夜好雅興。”殷朗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石崇笑了笑:“雅興談不上,只是有些事情,想與殷公子商量。”
“石大人請講。”
石崇放下酒杯,看著殷朗的眼睛,緩緩說道:“殷公子,你在洛陽也待了不短的時間了。你覺得,如今的朝堂,還能維持多久?”
殷朗心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石大人這話,在下聽不太明白。”
“殷公子不必裝糊塗。”石崇擺了擺手,“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繞彎子了。趙王、皇后、太子,三方都在蓄勢,遲早要有一場大戰。我石崇雖然是個商人,但也不想在這亂世中被人當肥羊宰。”
殷朗沉默了片刻,說道:“石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想找一個靠山。”石崇直言不諱,“趙王、皇后、太子,你覺得誰最有希望贏?”
殷朗沉吟道:“石大人,這個問題,在下回答不了。”
“為什麼?”
“因為在下也不知道誰會贏。”殷朗坦然道,“趙王有兵,皇后有權,太子有名。三方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誰能笑到最後,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石崇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殷公子,你這個人,說話總是滴水不漏。不過,我喜歡。”
他端起酒杯,與殷朗碰了一下:“既然如此,我就不為難你了。但有一樣東西,我想送給殷公子。”
“什麼東西?”
石崇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推到殷朗面前:“這是我金谷園的通行玉牌。持此牌者,可以在金谷園中來去自由,不受任何限制。”
殷朗拿起玉佩,仔細端詳了一番。玉佩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正面刻著一個“金”字,背面刻著一個“谷”字,做工極其精美。
“石大人,這份禮太重了。”殷朗推辭道。
“不重。”石崇笑道,“殷公子,你我是朋友,朋友之間送點小禮物,不算什麼。”
殷朗看著石崇那雙精明的眼睛,心中明白——這個老狐狸,是在提前佈局。他在各方勢力中都埋下棋子,無論誰最後獲勝,他都能保住自己的富貴。
“既然如此,在下就卻之不恭了。”殷朗將玉佩收入懷中。
石崇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端起酒杯:“來,喝酒!”
殷朗陪著石崇喝了幾杯,又閒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走出閣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石崇正摟著綠珠,低聲說著什麼。那白衣女子依偎在他懷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但眼中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哀愁。
殷朗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從金谷園出來,已經是深夜了。
殷朗登上馬車,正準備回質子府,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殷公子!殷公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殷朗掀開車簾,只見賈謐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帶著幾個隨從,正站在馬車旁邊。
“賈公子?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殷朗驚訝地問。
賈謐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壓低聲音說:“殷公子,我找你有急事。借一步說話。”
殷朗讓車伕退開,與賈謐走到路邊的樹下。
“出什麼事了?”殷朗問道。
賈謐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跟蹤,才低聲說:“我收到訊息,有人在暗中串聯,要對皇后不利。”
殷朗心中一凜:“是誰?”
“還不清楚。”賈謐搖了搖頭,“但據我所知,這個人勢力不小,而且就在洛陽城中。”
殷朗沉默了片刻,說道:“賈公子,你跟我說這些,是希望我做什麼?”
賈謐盯著他的眼睛:“殷公子,你在洛陽人脈廣,訊息靈通。我希望你幫我查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殷朗沉吟道:“賈公子,在下只是一個質子,這種事情,恐怕……”
“殷公子,你不用跟我裝。”賈謐打斷他,“你我都清楚,你在洛陽這一年多,可不僅僅是‘質子’那麼簡單。趙王府、東宮、石崇的金谷園,你都進出自如。這樣的人,怎麼會只是個質子?”
殷朗心中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賈公子過獎了。在下不過是運氣好,結識了幾位貴人而已。”
“貴人?”賈謐冷笑一聲,“殷公子,我不管你結識了誰,我只想知道——趙王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
殷朗想了想,說道:“趙王殿下最近身體不好,很少出門。他的幕僚們倒是經常出入王府,但具體在商議什麼,在下就不知道了。”
賈謐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殷公子。”賈謐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希望你沒有騙我。如果有朝一日讓我發現你在跟我耍心眼……”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殷朗垂首道:“賈公子放心,在下絕不敢欺瞞。”
“那就好。”賈謐拍了拍他的肩膀,臉色緩和了一些,“殷公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洛陽城中,誰才是真正的主宰。跟著皇后,你不會吃虧的。”
“在下明白。”
“行了,你回去吧。”賈謐揮了揮手,轉身上馬,帶著隨從疾馳而去。
殷朗站在原地,望著賈謐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賈謐來找他,絕不是簡單地讓他幫忙查事情。這是一個警告——警告他不要跟趙王走得太近,警告他記住誰是主子。
看來,賈后那邊已經察覺到趙王在暗中活動了。
殷朗深吸一口氣,轉身上了馬車。
“回府。”他吩咐道。
馬車緩緩駛離金谷園,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質子府,殷朗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走進了書房。
他點燃油燈,坐在書案前,從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簡,開始寫字。
這封信,是寫給遼東的。
在信中,他詳細記錄了洛陽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皇帝的病情、趙王的密信、太子的態度、賈謐的警告、石崇的拉攏。他將這些資訊一條條整理出來,分析其中的利害關係,最後寫道:
“洛陽局勢,已如箭在弦上。趙王與賈后之爭,遲早要爆發。我等不可坐以待斃,當早做準備。兄在遼東,務必加強與段部的聯絡,擴充軍備,積蓄力量。一旦洛陽有變,我等便可趁機而起。”
寫完信,殷朗將它封好,交給鐵刀送出。
“主人。”鐵刀接過信,遲疑了一下,“咱們在洛陽的暗樁,最近被拔掉了兩個。”
殷朗眉頭一皺:“誰幹的?”
“還不清楚。”鐵刀搖了搖頭,“但據活著的人回報,動手的人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的盜匪,也不像是官府的人。”
殷朗沉思了片刻,說道:“讓剩下的人全部轉入地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有任何行動。”
“是。”
鐵刀退下後,殷朗獨自坐在書房中,陷入了沉思。
暗樁被拔掉,意味著有人在暗中對付他。是誰?趙王?賈后?還是太子?
或者是——那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第三方勢力?
殷朗想起賈謐今晚說的話——有人在暗中串聯,要對賈后不利。
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拔掉他暗樁的人?
殷朗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出腦海。
不管是誰,他都必須小心應對。
在這個地方,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三日後,趙王府。
殷朗應邀前來赴宴。
與往常不同,今天的宴會規模很小,只有趙王、孫秀、公孫藩和殷朗四人。酒菜也很簡單,只有幾道小菜,一壺酒。
“殷公子,嚐嚐這個。”趙王指了指桌上的一盤菜,“這是本王從關中帶來的羊肉,比洛陽的羊肉鮮美多了。”
殷朗夾了一塊,細細品味:“果然鮮美。關中的水土,確實養人。”
趙王笑了笑,端起酒杯:“來,喝酒。”
四人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趙王放下酒杯,忽然說:“殷公子,那封信,你送到東宮了嗎?”
殷朗點頭:“送到了。太子殿下說,殿下的好意,他心領了。”
“只是‘心領了’?”趙王眉頭微皺。
“太子殿下還說,具體的合作,容他再想想。”殷朗補充道。
趙王哼了一聲:“再想想?這小子,跟他爹一個德性,優柔寡斷。”
孫秀連忙說:“殿下息怒。太子畢竟年輕,謹慎一些也是正常的。”
“謹慎?”趙王冷笑,“他再謹慎,賈南風也不會放過他。你以為賈南風會讓他安安穩穩地坐上皇位?做夢!”
殷朗心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
“殷公子。”趙王忽然看著他,“你覺得,太子會不會跟本王合作?”
殷朗沉吟片刻,說道:“殿下,在下以為,太子殿下現在不是不想合作,而是不敢。”
“不敢?為什麼?”
“因為他怕。”殷朗坦然道,“怕這是一場陷阱,怕殿下是在試探他,怕自己一旦表了態,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趙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那依你之見,本王應該怎麼做?”
殷朗想了想,說道:“殿下不妨再等一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等皇后先動手。”殷朗壓低聲音,“皇后與太子之間的矛盾,是天然的,無法調和。只要皇后先動手對付太子,太子就不得不尋找外援。到那時,殿下的機會就來了。”
趙王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讓本王坐山觀虎鬥?”
“正是。”殷朗點頭,“讓皇后和太子先鬥起來,殿下坐收漁翁之利。”
趙王哈哈大笑:“殷公子啊殷公子,你這腦子,真是……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可見心情之好。
宴會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殷朗告辭時,趙王親自送到門口。
“殷公子。”趙王拉著他的手,低聲道,“本王不會虧待你的。”
“多謝殿下。”殷朗躬身行禮,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駛離趙王府。殷朗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趙王今天的態度,讓他更加確定了一件事——這個老狐狸,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在等賈后和太子先動手,但與此同時,他也在暗中準備著自己的力量。
一旦時機成熟,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元康三年的秋天,在平靜中悄然來臨。
洛陽城的槐樹開始落葉,金黃色的葉片鋪滿了街道,踩上去沙沙作響。天氣漸漸轉涼,人們換上了秋裝,街市上依然是車水馬龍,似乎一切如常。
但在廟堂之上,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皇帝的病情時好時壞,朝會時開時停。太子照例每日去東宮讀書,偶爾在朝堂上旁聽,但從不發表意見。賈后依然垂簾聽政,大小事務都由她裁決。趙王藉口身體不適,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回關中,而是留在洛陽“養病”。
一切都在表面平靜中,孕育著風暴。
殷朗依然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他去趙王府“下棋”,去東宮“講學”,去金谷園“赴宴”,去賈府“做客”。他在每一方面前都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
但這種平衡,能維持多久?
殷朗不知道。
他只知道,風暴遲早會來。而他必須在風暴來臨之前,為自己找好退路。
這一日,殷朗正在質子府中讀書,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是遼東來的。
殷郎在信中寫道:“段部與高乙弗的盟約已經穩固,遼東大局已定。兄在洛陽一切可好?朝中局勢如何?弟甚是掛念。另,臨冬城的船隊已經擴充到三十艘,足以運送上萬兵馬。兄若有需要,隨時可以調遣。”
殷朗看完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三十艘船,上萬兵馬……漢軍旗的實力,已經不容小覷了。
他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窗外,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殷朗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宮城,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這盤棋,還沒有下完。
而他,一定會是最後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