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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迷離殺劫【2】

我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艱難站起來,這時母親正倚在臥室的門上,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冷冷地瞅著正在發狂的父親和一旁表情痛苦不堪像條狗的我。她把嘴裡的瓜子殼“噗”的一聲吐到地上,撇著嘴說,都是沒用的東西,一扭身進了房間。

父親看看母親的背影,再看看我,又是一聲大吼,你他媽給我滾。

我捂著腦袋來到街上,從衣領到胸已經被血浸得殷紅,所到之處行人無不愕然停步,指指點點。我心裡一陣恍惚,好像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聲音,很綿很軟。最後,我聽到周圍的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呼。

等我完全清醒的時候,發現頭髮已經沒有了,而頭部更像一個剛纏好紗布的木乃伊。

這時全身已經復甦的痛感神經無一例外向大腦傳遞著疼痛訊號,幾乎令我再次昏厥。

我一邊大聲呻吟,嘴裡吸著醫院裡渾濁的空氣,一邊勉強彎下腰把鞋穿。

一個大夫從外面走進來說,你不要命了,還沒做腦部CT檢查,以後留下後遺症怎麼辦?

我費力系著鞋帶說,我沒錢,你們這能免費做嗎?

大夫不可理喻地看著我說,當然不能。

那天晚上,一個頭上綁滿紗部的怪物在網咖的電腦面前瘋狂敲打著鍵盤。我告訴曹操,我要永遠離開這裡。因為如果再待下去,可能會像今年的蚊子一樣,熬不過這個冬天,他會在某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看到暴斃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的我。另外希望在臨走能再見他一面。

這封信用了我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當我停下來的時候,發現周圍很安靜。網咖裡一半以上的人正看我,好像我是從飛碟裡走出來的火星人。這時,劇烈的頭痛讓我真希望有個人一刀把我殺了。

以後的每天晚上,我都會去網咖看曹操有沒有給我回信。可一連五天都沒有新郵件。第六天,我正在店裡給一個熟客洗頭,進來兩個警察,把我叫到外面的一輛警車裡。其中一個拍著我的肩膀問了我的名字、年齡,然後說,你家出事了。

我說,你們把他們都帶走吧,我沒錢交罰款。

警察說,什麼罰款?

我說,不是聚眾賭博嗎?罰款三千。我是真沒錢,昨天發了七百塊錢工資還讓小偷給偷走了,這事你們管不管?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番,另一個搓著手說,昨天夜裡凌晨2點左右,華陽小區二號樓一單元三樓東戶,也就是你家發生煤氣爆炸,引起大火。現場發現一男一女兩具屍體,年齡在四十五歲左右,初步可以認定是戶主周德發和其妻劉佩玲,也就是你的爸爸媽媽。至於爆炸原因,現在正在調查之中。我們來一是對你盡到告之義務,希望你不要太難過;二是希望你配合我們調查取證。

他說完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一臉茫然,覺得自己似乎沒聽清楚,面前的兩個警察都用一種特別清澈的睛神看著我。

突然我明白過來,周德發和劉佩玲也就是我的爸媽在今天凌晨突然被火燒死了。

我知道是誰幹的。

現在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使勁哭。

於是,我開始哭泣。

可能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具有表演的天賦,我哭得上氣難接下氣,跟別人死了親爹媽哭的樣子差沒什麼兩樣,哭得兩個警察面面相覷。

我跟著他們回了家。我家所在的居民樓在小區的最西南角,距居民樓四五米的地方有一堵兩米高的牆。以前經常有小偷翻牆進來偷東西,導致這堵牆的某些地方很光滑,並且牆上有不少方便小偷攀爬大如拳頭的小洞。雖然小區內隔三岔五總有被盜事情的發生,可由於複雜的產權問題,使得無人管理的混亂局面一拖再拖。

我從警車出來看到二號居民樓周圍已經圍滿了。幾乎每個人都在說話,相互傾訴著關於我家的獨家訊息。

兩副擔架放在地上,上面蓋著一層白布,下面躺著的東西宛如人形,發出一種烤糊了的味道,瀰漫在周圍。

我發出的哭聲撕心裂肺,令聽者通入心扉,我邊哭邊走向擔架揭開那層白布看個究竟,但是已經有人看出了我的意圖,攔腰把我抱住,死活不讓我靠近。我奮力掙扎,對所有想靠近的人拳打腳踢,直到自己筋疲力盡。另外有幾個正處於更年期,同情心極度氾濫的婦女開始抹眼淚,都說我命苦,一夜之間成了孤兒。

不遠處有幾個正在維持秩序的警察,還有幾個正對一些參加救火的人員進行詢問。

也許這時曹操正躲在某個地方偷偷注視著這一切。我幾乎可以想象到曹操怎麼從那堵牆上縱身躍下,一閃身進了單元樓。當他的身影再次出現的半小時之後,一聲震天巨響驚醒了沉浸在夢鄉的人,沒用幾分鐘這裡便警笛大作,熱鬧非凡。

一週後警方公佈初步調查結果,將被害人的死亡定性為他殺,現場留下一把用來開門的鑰匙,經簽定是周德發本人的。爆炸前,兇手就是用這把鑰匙開啟了死者的家門,又開啟了煤氣閥,讓煤氣在不到一百平方米的範圍內逐漸瀰漫開來,達到一個可以起火爆炸的臨界值。由於現場並沒發現定時起爆裝置,所以,對兇手用何種方式引爆暫無定論。兩名死者在大火燒身之前已經窒息而死,因為兇手已經在門外加了一把鎖。警方正積極尋找此鎖來源,同時開展大範圍的排查死者生前所有的社會關係,希望知情人士提供有效線索。

我處理完爸媽的後事,就接著上班了。店裡的同事對我的態度好了許多。許多老顧客看到我臂上戴著黑袖章,打聽到我一夜之間雙親暴斃,都無一例外地塞給我錢。甚至有一個老頭趁著沒人的時候問我,願不願意跟他過。這個世界突然之間美好了許多。

晚上我在網咖看到信箱裡有曹操的一封新郵件,點開後,只有一句話:你現在不用走了。

像十年前一樣,曹操做一件大事,這件事改變了我的生活。我在回信中告訴曹操,我知道這件事是他做的,可是我不怪他。另外,我想同他見一面,希望他可以相信我,就像我一如既往相信他一樣。

為什麼曹操總是像個幽靈一樣,好像永遠不會在別人面前出現。這是我最不解的一個問題。可他又彷彿無時不在,這個城市的每個地方都有他的眼睛,無論我在哪,在幹什麼,他都瞭然於胸。用他自己的方式為我解除煩惱。

曹操依然是在三天後回了信:好吧,我們見一面,在老地方。

可是老地方在哪?

如果這件事是曹操乾的,那麼他應該不希望在人多的地方和我見面。我和曹操都熟悉,又沒有其它人會出現的地方只有一個,我家。原本屬於我的臥室。這真像一個無法擺脫的宿命。

我開始回家住了。那個二居室的房子,現在已經像個黑黑的窯洞,一切可以燃燒的物件全都在大火中變成一堆灰燼。唯獨我的臥室完好無損,一點著火的跡象都沒有。除了臥室的門被燒得面目全非斑駁不堪,窗戶上的玻璃也被燻得黑糊糊一片,即使是光線充足的白天,房間裡同樣陰暗得像罩著一個黑色墨鏡。到了晚上更是漆黑一片,伸不見指。

第一晚,我一覺睡到快中午才知道天已經亮了。曹操沒來。

由於連日來睡眠嚴得不足,我白天在店裡丟三落四昏頭轉向。錢大海把我罵了一頓,可能考慮到因為我最近剛死了爹媽,傷心過度導致神情恍惚,沒太為難我。

第二天,我睜著眼睛望著無盡的黑暗,感覺像來了地獄。直到實在支撐不住,不知不覺睡著了。到了深夜,我突然打了一個激靈,悚然而醒。四周極其靜謐,可以很清楚地聽到自己喘息的聲音。我靜靜地躺著,伴隨著胸膛裡一呼一吸的聲音想著我和曹操以前的事情。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種聲音幾乎像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我竟然聽到了兩個節奏完全不同的呼吸聲。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誰?

一瞬間,我的聽覺、視覺都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態。

那個人的呼吸很輕很輕,像嬰兒般若有若無。

曹操?我的聲音同樣輕飄飄的,伴著抑不住的發顫。

沒人回答我。那個呼吸聲越來越清淅,最後彷彿那個人的嘴和鼻子就貼在我的耳朵上,慢慢的,從容不迫的呼、吸、呼、吸……

你醒了?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是曹操的聲音,冰冷,飄緲,稍縱即逝。

我想把燈開啟,可至從發生火災把電線電錶都燒壞後,一直都沒修好,沒準備蠟燭之類的照明工具。

曹操你來了?其實我更想說的是,你怎麼現在才來?

我剛來你就醒了,曹操說。我看不到他,但是可以感覺得到,他像十年前一樣,站在床邊。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體溫,也可以聞到發頭上上殘留的洗髮水的味道。

十天前的那件事情是你做的?

是不是我做的不重要,只要是你想要的就可以。

你怎麼會有我們家的鑰匙?

你果然很蠢,有時候開門並不一定非要用鑰匙。況且,他們在家時來往的都是一些賭鬼。跟著他們其中一個進去,偷偷複製一把鑰匙並不難,或者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偷,你猜我是怎麼做的?曹操說話的聲音始終堅硬,像一塊永遠都不會融化的冰。

可是,你又是怎麼做到定時起爆的?

曹操說,其實你比我聰明,只不過你沒有像我一樣的心。我都可以做到的事情,為什麼你卻想不到?

好吧,我不得不換個話題,咱們說點別的。你這麼長時間為什麼不聯絡我。我們是朋友,對不對?

因為那時候你不需要我。

你現在怎麼樣,在哪工作?

我沒工作,也無所謂好不好,不過以後可能會好一些。

我苦笑了一下,你應該知道,我最近倒黴透頂。被小偷偷了工資,然後親爹又差點要了我的命。最後託你的福,“砰”的一聲爹媽都沒了,家裡的東西都燒了。雖然我不怪你,可是現在我真覺得自己來來去去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這麼活著是不是多餘。

那你為什麼不去死?曹操的聲音突然令人不寒而慄。

我頓時啞然,不禁在心裡問自己,是的,這麼多年都活得如此艱難,我為什麼沒去死呢?這個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

曹操的呼吸變得急促不安,逐漸成了像牛一般的喘息,彷彿在竭力壓抑著什麼,聲音裡充滿了憤恨,你為什麼還活著,既然這麼辛苦,為什麼不去死?

接著曹操的語氣陡然大變,發狂似的大吼,從我見到你,你就活得這麼累。你被所有人看不起,任何人都往你的臉上吐唾味。他們像欺負一個白痴一樣欺負你。你難道真的是個笨蛋嗎?你為什麼還要活著?為什麼?

我聽到放在書桌前的那把椅子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以極快的速度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之後,倒在了地上。掛衣架像一杆老式獵槍倒在地上,那股蠻力猛的擊在衣架的中部,木頭斷開的響聲與人的肋骨骨折時那聲“咔嚓”極其相似,我在床上替它呻吟了一聲;最後轟然倒下的衣櫥便我聞到了一股久違了的灰塵的味道,這種味道帶著一種腐敗了的氣息猛烈刺激了我的神經,令我聞之慾嘔。

當一切又重歸沉寂,我越來越堅信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這些年行屍走肉般的苟活著,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樣活著更恥辱的事情?在這個城市裡,我也是個不可救藥的垃圾,根本沒人在乎。曹操的話讓我無地自容,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是實情。是的,我就像被用過的安全套,除了讓人感到不適噁心,再也沒有任何價值。

終於,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一記悲鳴。

曹操在那天晚上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個來去無形的魂魄。

我知道與他的下次相會已是遙遙無期,只好再次搬回好心情髮廊。

生活在劇烈的搖擺之後,又逐漸歸於平靜。

警察後來又兩次找到我,詢問周德發和劉佩玲的作息規律、經濟情況和一些我所知道的社會關係。

我事實求是地告訴他們,除了必要的吃飯睡覺上廁所,其餘的時間都用在了牌桌上,不分晝夜,廢寢忘食。出事前也沒發現有發財的跡象,當然也沒有要破產的可能,因為至打我出生他們就一直處在破產狀態。他們所有的社會關係,除了他們自己那幾個老死不相往來的親戚和我這個兒子,剩下的就全是賭友了。你們可以隨便抓一個賭棍,他一準認識我爸媽。然後再順藤摸別的瓜,就可以帶出一片。

沒多久,全城就進進了一次緝賭運動。幾乎有名有姓的賭徒都被請到了局子裡交待了歷史問題。由於殺一儆佰的連鎖效應,社會風氣頓時大為好轉。

我後來的生活的確好了許多,在好心情髮廊已經獨自為顧客按照時下潮流給顧客設計髮型,錢大海又給我調了工錢。我也聰明瞭許多,再也不傻子般把錢揣後屁股兜了。

後來一次在路上,我偶然遇到了傻強。

他在距好心情發廓兩條街的一家飯館當廚師,這時他的個頭已經跟成年人沒什麼兩樣了。當時他正在飯館的門口把小貨車上的時令蔬菜和雞魚肉蛋搬下來搬到裡面的操作間。

傻強因為用力過度臉上泛著紅暈,像抹了胭脂一樣。

我在不遠處靜靜看著他。

他比十年前胖了三圈,雖然已是入冬他已經穿上了毛衣,可從身上的肥肉隨著他走路動作一步一顫的情形看,他已經不能再胖了。我竭力找尋十年前那個自私好吃、蠻橫暴力同時又以欺弱怕硬為樂趣的傻強。他的眼神還是略顯呆滯,隨時露出那種帶有幾分弱智的傻笑。

他的動作仍像十年前那麼笨重僵硬,像個不入流的臨時演員。

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年,可還是不得不承認,我仍舊不喜歡他,自認為他比我更蠢更笨更骯髒,像一隻成了精的豬。

我這時心情已經變得很糟糕,我抬腳向傻強走去。

傻強看到我,臉上浮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彷彿被定了格的膠捲或是被江湖高手點了穴,呆在那裡。

我說,強子,你小子到底當廚子了。

傻強醍醐灌頂般醒來,放下炒瓢兩隻手握在一起,不停地搓來搓去,老同學來了,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我走進飯館四下打量,裝出隨意十足的樣子,我也是碰巧遇見你,早就聽說你出事了,想看看你可一直沒機會,你應該戴個手套。

傻強像是被蠍子蟄了一下,那張令人噁心的肥臉突然之間好像凝固了全身的血液,變得通紅。我看到傻強的右手由於少了根手指顯得小一些,但是時至今日,仍是那麼碩壯有力。

我問傻強,那天在廁所,你真沒看到那個人是誰?

真沒,要不我早告訴警察了。現在只要一陰天,我這手就疼。

那個人什麼也沒說?

傻強的目光渙散,開始回想那天的情形,說了一句。他說我是垃圾。

我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傻強也傻不啦嘰地跟著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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